朱允炆不解道：“先生的意思是？”
黄子澄道：“据老臣所知，除了与燕王一母同胞的周王之外，湘王、齐王、岷王，也皆与这兄弟二人交好，而这五个藩王加起来，不仅兵力在三十万之上。”
说着走到了殿中的地图前，黄子澄指了指北平、河南、山东等地，续道：“而且都环伺在京师周边，一旦燕王起兵，他们又纷纷响应，后果将不堪设想啊！”
见黄子澄望向了自己，张升登时会意，忙附和道：“微臣也认同黄先生所言，朝廷在对燕藩动手之前，务必要先行剪除其羽翼，这样北平就将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地，反之将会烽烟四起，胜负难料。”
朱允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连连点头道：“两位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，你们此番不仅救了朕，也救了大明啊！”
齐泰忙道：“陛下！还请您听臣一言。”
朱允炆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，皱眉道：“齐卿还有何话要说？”
齐泰拱手道：“且不论燕王谋逆，余下四位藩王未必会跟着响应，即便他们当真起兵，其麾下的护卫，也远远不能与久经沙场的边军比拟，所以朝廷真正需要集中对付的，仍然只有燕藩。而陛下若是先对周王等人动手，不但会打草惊蛇，还会给燕王留下准备的……”
冷哼了一声后，朱允炆不悦道：“齐卿，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？前日里燕王已经上表朝廷，请求削去燕山右护卫，他就是这么积极准备的么？”
不等齐泰辩解，黄子澄便抢着说道：“皇上说的是，燕王此举，表明了他已经是黔驴技穷，无计可施，朝廷正可以一边清除其帮手，一边对其置之不理，迫使他继续自请削减护卫，而等到陛下将那几个藩王都铲除后，便可以一举拿下燕王，到时大事可定。”
朱允炆颔首道：“好！那便请几位，拟定出一个削除周、湘、齐、岷和代等藩王的章程出来。”
齐泰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，便不愿再发一言。
以食君之禄，当忠君之事为准则的方孝孺，尽管不认同皇帝的这个决策，却还是强迫自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，问道：“既然代王并未与燕王交好，而且又是手握重兵的九大塞王之一，皇上为何还要执意在此时削除其藩国？”
朱允炆道：“方爱卿说的不错，但经过这两次行刺，想必你也已经看出，代王同样是狼子野心之人，等到朝廷有难的时候，难保他不会在大同捅刀子，所以必须要将其削去，否则朕心难安。”
方孝孺不禁颇感为难，只得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也请皇上莫要操之过急，还需想个万全之策，以免引发刀兵之祸。”
朱允炆道：“朕明白，所以还需几位爱卿群策群力，共同想个好法子出来。”
张升上前半步，拱手道：“微臣不才，现有一计，还请皇上和几位大人参详。”
朱允炆忙道：“忠勇伯快快说来。”
于是张升便将自己的计划，当众说了出来。
黄子澄听后连连点头，就连方孝孺也不禁面露嘉许之色。
朱允炆更是赞不绝口道：“妙计，真乃妙计也！有爱卿这样的良臣辅佐，朕何愁不能扫除诸王！”
本已灰心丧气的齐泰，却忍不住提出了质疑：“此事若能成功，自是皆大欢喜，可一旦失败，前去大同的官员，便将会死无葬身之地，忠勇伯的计策，未免太过冒险了吧？”
众人闻言也觉有理，因此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谁知张升却拱手道：“微臣不才，愿为君分忧，还望陛下准许。”
尽管朱允炆甚是感动，却并没有应允，而是摆手道：“不可，爱卿如今已是国之重臣，岂可再亲涉险地，朕不能让你前去。”
张升道：“亚圣有云，生义不可兼得之时，当舍生取义者也，此番微臣即便为国捐躯，亦是九死无悔，再者说来，此计是臣所献，也应由臣来完成，还请皇上成全。”
朱允炆不禁动容道：“忠勇伯实在无愧于自己的封号，那好，朕准了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，朕一并允准便是。”
张升道：“在微臣去大同之前，朝廷务必要先行擒住周王，这样才能增加成事的把握。”
朱允炆为难道：“这么快便要对周王动手么？可他不仅是现下在世的藩王中，第二年长之人，而且素日里的名声也还算不错，率先除掉周王，怕是师出无名吧？”
张升道：“据臣所知，周王次子朱有爋，乃是狼子野心之徒，觊觎王位久矣，时常在背地里诋毁周世子，对其父也是颇有微词，皇上只需下一道密旨，让其上奏揭发周王意图谋反的罪责，朝廷也就有了足够的出兵理由。”
朱允炆惊道：“诬告父亲谋反？那朱有爋就算再混账，想来也不至如此吧？而且朝廷一旦以这么大的罪名出兵，只怕周王也不会甘愿引颈就戮，他若是起兵，身为其至亲兄长，燕王难保不跟着附逆，到时局势可就难以掌控了啊！”
张升拱手道：“还请陛下莫慌，此事只需更改一下次序，所有的问题，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。”随即就将细则说了出来。
朱允炆听后，果然颇为意动，但生性优柔寡断的他还是问道：“诸位爱卿以为如何？”
黄子澄自然不会砸自己门生的场子，方孝孺和齐泰细细斟酌了一番后，也相继拱手道：“臣认为可行。”
朱允炆这才下定了决心，踌躇满志的说道：“好，三天后便是皇爷爷的出殡之日，等到咱们从孝陵回来后，就正式开始施行削藩计划！”
出得武英殿，还未走出多远，张升便听身后有人唤道：“忠勇伯请留步。”回首看时，竟是侍读学士方孝孺，便拱手问道：“不知方大人有何吩咐？”
方孝孺摆手笑道：“岂敢岂敢，下官只是有些话，想同您私下里诉说，不知忠勇伯可否拨冗？”
饶是张升仔细打量了片刻，却还是未能从对方沉静如水的脸上，看出任何端倪，当下只得伸手一引，道：“方大人请。”
方孝孺道：“忠勇伯请。”
待得到了僻静之处，方孝孺才又笑着说道：“下官才疏学浅，正学先生的名号，的确有些名不副实，也难怪忠勇伯会感到不以为然，在御前为此事而进言。”
张升“哦”了一声，赞道：“原来方大人早已知晓此事，怪不得会劝蜀王自请削去护卫，因为这样不但能让皇上对其放下戒心，保得蜀藩无虞，同时还可以成功洗清足下的嫌疑，当真是一举两得的妙计！”
方孝孺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，正所谓人言可畏，忠勇伯当日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，却险些让下官从此失去了皇上的信任。”
微微一笑后，张升问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方学士是齐侍郎的人了？”
方孝孺摇了摇头，正色道：“下官尽管与尚礼（齐泰表字）兄有些交情，在朝中也有不少故交，然而方孝孺生平，最不喜欢的便是结党营私，朋比为奸。”
张升神色一凛，又问道：“既然不为党同伐异，看来方大人是打算来向在下兴师问罪，为当日之事讨个说法了？”
岂料，方孝孺又斩钉截铁地否认道：“绝非如此。”顿了顿，才拱手道：“无论忠勇伯、黄太卿与尚礼兄之间，有何龃龉乃至争斗，皆与下官无干，我此番入朝，只为一展胸中抱负，等到海晏河清，万邦臣服之时，在下便会立即辞官，归隐田园，绝不会与诸位争权夺利。”
见对方说这番话时，一身浩然正气，丝毫不似作伪，虽然身为燕王的卧底，张升也不由对其心生敬意，于是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方大人放心，从今日起，我不会再为难你了。”
方孝孺躬身道：“多谢忠勇伯成全。”
回到家中后，张升便立即将杨士奇、杨洪等心腹召集到了书房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。
杨士奇道：“张兄未归之时，王公公已来报过信，说宁王府的死士，在五城兵马司封锁九门之前，就已经被他送出了城，并且一切顺利，没有出什么岔子，张兄日后若有急事，只需遣人到浣衣局，知会他便是。”
张升叹道：“士为知己者死，想不到王景弘身为宦官，竟然也有古来名士的风采。”
杨洪咋舌道：“卑职倒觉得，最让人感到意外的，还不是此节，毕竟历史上也不乏一些为人忠义的宦官，其中官至骠骑大将军，封渤海郡公的高力士，更是被誉为千古贤宦第一人，可要说他们武功高强，甚至不在高阳郡王之下，就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。”
听了这话，张升立时回想起了，同王景弘交手的过程，不由打了个冷战，说道：“不错，高阳郡王虽然有力拔山河的力气，横扫千军的气势，我好歹还能同他过几招，但这位王公公出手如电，形似鬼魅，当真是可怕的紧，幸好他不是咱们的敌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