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不解道：“此言何意？”
方孝孺道：“就拿对朝廷威胁最大的燕王为例，按照礼法，他的王爵和三护卫，日后都将由世子朱高炽继承，不过朝廷可以稍加修改，虽然仍让燕世子继承王位，但燕王的三个儿子，却要平分其护卫。”
稍作停顿后，方孝孺续道：“自古以来，人皆有贪婪的本性，原本可以独享的大权，却要被人均分，换做是谁，怕是都会感到不平吧？”
朱允炆问道：“如果朱高炽和其余藩王的世子，都能够以大局为重，没有产生内讧呢？”
方孝孺道：“那也是好事一桩，因为等到他们的下一代，就算依然和睦相处，兵权却会被再次均分，到时每人只有数千护卫，又如何能对朝廷构成威胁？微臣和高通政使都认为，此计不但可行，还能让众藩王无话可说，毕竟权力并未被朝廷收回，而是分给了他们的子孙。”
紧接着，方孝孺又补充道：“当然，如果皇上定要现在便对代王动手，也并无不可，但不要提及其调兵行刺之事，以免引起藩王们的恐慌，只需将其余下的不法之事公之于众，再遣一得力之人，把代王擒下便是，相信他为了子孙后代的王位，也不敢贸然反抗朝廷。”
张升闻言，不禁冷汗直流，毕竟这条计策若是得以实行，藩王们就当真没有戏可唱了，可顷刻间，又想不出合理的说辞来驳斥。
见皇帝颇为意动，黄子澄更是心下大急，因为一旦朝廷以此法平定藩王之患，自己尊崇的地位可就难以保住了，到时方孝孺和高巍，才是被天子倚重，史书铭记的有功之臣！
急中生智的黄太卿，先是摇了摇头，随即又叹道：“说了许多，其实方大人和高大人所研讨出的，不就是汉朝时主父偃的推恩令么？”
方孝孺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黄太卿说的是，尽管我二人有所修改，但确实还是在以推恩令为基础。”
黄子澄道：“众所周知，先帝的分封与西汉的诸侯王并不一样，大明的藩王是分封而不锡土，列爵而不临民，食禄而不治事。”
说着微微摇头，黄子澄又道：“也就是说，如今的藩王不仅没有封国，而且也无权干涉地方的民政事务，就更不用说收税、掌管地方政务等权力了。所以汉朝这个以让诸侯王的子嗣，瓜分疆土为目的的推恩令，显然是不适合用在大明身上的。”
方孝孺道：“黄太卿言之有理，因此下官方才说的，是以藩王之权，分藩王之子，而非简简单单的照搬前人的计策。”
黄子澄连连摆手道：“错了，从一开始便错了，主父偃向汉武帝进献推恩令时，西汉已经平定了七国之乱，朝廷只需未雨绸缪，防患于未然即可；而现如今，诸王虎视眈眈，谁也不知道大战何时会一触即发，又岂能再用怀柔之策徐徐图之？”
这番话直将朱允炆听得悚然心惊，忙道：“若非黄先生提醒，朕险些忘了，以燕王的狼子野心，谁又能保证，他始终会心甘情愿的做一名藩王，而不是在他认为合适的时机，起兵谋逆呢！”
张升适时地补充道：“其实还不止如此，等到推恩令初见成效之时，至少已是数十年后了，就算燕王和宁王等人，在此期间没有做出反叛之举，朝廷也势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其防范，无暇他顾。”
朱允炆皱眉道：“不错，燕王只比朕年长十几岁，等到他撒手人寰，朕只怕也垂垂老矣，又哪里还有雄心和精力去做些什么？”
张升拱手道：“皇上所言极是，先帝当年，之所以越过诸王，将您选为皇储，就是看重了您是能够开创太平盛世的不二人选，所以绝不能因为防范诸王而虚度光阴，故而削藩已是势在必行，刻不容缓！”
听到这里，朱允炆再不犹豫，拍板道：“对！必须要削，而且要彻彻底底的削！”
见事情已无法更改，方孝孺也不再劝，暗自叹了口气后，便拱手道：“既然皇上决意要削藩，微臣愿誓死追随，助您早日扫除诸王，平定四海。”
朱允炆点了点头，道：“爱卿果然忠心，不知你可有何妙计？”
方孝孺道：“微臣对齐侍郎所言，深以为然，如果削藩，就要从燕王开始，并且要尽快发兵，绝不能给他任何准备筹措的时间。”
朱允炆不置可否，转头又问道：“黄先生，忠勇伯，你们二位的意见呢？”
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黄子澄，十分清楚一个道理：如果只会唯唯诺诺的附和他人，那么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；惟有提出不同的声音，才有被重视，从而得到回报的可能。
再者说来，当今天子乃是宽厚之人，如果自己的方略正确，事后定有重赏；若是不慎提出了错误的意见，也未必会有重罚。
因此黄子澄拱了拱手，故作高深的问道：“老臣斗胆请教陛下，如今在世的藩王仍有十余位，其中不乏宁王这样带甲八万，革车六千，同时坐拥朵颜三卫的强藩，可为何所有人都将燕王视作心腹大患呢？”
朱允炆道：“那自是因为，燕王自从就藩北平起，就屡屡与北元交战，这些年来，双方大小战役已近百次，可燕王却是百战百胜，堪称徐达常遇春之后，大明第一名将，朝中无人能与之匹敌。”
黄子澄颔首道：“然也，还有么？”
稍一思量后，朱允炆又道：“不仅如此，他在北境军中，也借机培养扶植了许多亲信将领，所以燕藩名义上虽然只有三护卫，但战事一开，难保不会有许多边将背叛朝廷，转投燕王，那么他的兵马，只怕将会超过十万之众。”
黄子澄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朝廷里，有长兴侯这样老而弥坚的开国功臣，曹国公这般风华正茂的中流砥柱；地方上亦有已经威震四方的都指挥使瞿能，以及勇冠三军的将军平安，未必就不是燕藩对手；而燕王的兵马，如果只有陛下估算的那么多，其实也不足为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