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恍然道:“朱高煦素有大明第一勇士之称,难怪那老者会在撞到黄先生时,不慎将这令牌遗落,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。”
被动立下奇功的黄子澄,连忙为自己邀功道:“正是,刺客的同党如若不是汪顺,又怎会与其年龄相仿?而且其武功之高,竟然能和高阳郡王斗上一阵,那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?”
方孝孺不置可否,又问道:“假如二位大人的推测没有错,那老者就是汪顺,幕后主使也是代王,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?”
黄子澄一时间不禁哑口无言。
张升假意思索了片刻,道:“为了让燕王一怒之下,起兵谋逆,代王就可以从中获利。”
方孝孺道:“如若策划此事的是宁王,忠勇伯的这个理由完全可以说得通,毕竟朝廷和燕藩,无论最终谁胜谁败,都很可能是一场激战甚至是惨胜,而兵强马壮的宁王,便可以趁机渔翁得利。”
说着摇了摇头,方孝孺又道:“然而在九大塞王中,代王的实力至多也就是中游水准,无论怎么说,他都没有入主京师的可能,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对燕王的儿子们动手?”
听了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,张升也不知该作何解释,只得对着皇帝拱手道:“方大人所言有理,对于朝堂之事,微臣已然不大了解,虽然觉得此事似乎是代王所为,但却实在分析不出其动机何在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朱允炆宽慰道:“爱卿无须自责,你丁忧已一年有余,自是不清楚朝中……”说到这里,皇帝忽然福至心灵,转头问道:“黄先生,朕若是没有记错的话,在皇爷爷驾崩的前几日,是不是有御史上书弹劾过代王?”
黄子澄忙道:“正是,陛下未曾记错,当时先帝龙体欠安,您曾试探着提及过此事,可还没说到一半,他老人家便摆了摆手,此事便就此搁置了下来。”
朱允炆道:“朕想起来了,弹劾代王的是山西道监察御史胡闰,其奏本不但没有被采纳,他还被皇爷爷罢免了官职!”随即吩咐道:“沐敬,速速去一趟六科廊坊,将胡闰的奏本取回来。”
沐敬自领命而去,须臾过后,便一溜小跑着返了回来,将六科廊坊抄录的副本呈交给了皇帝。
朱允炆看后,顿时面色不善,皱眉道:“这个代王,尽管未曾现出反意,然而他侵占民田,掠夺民财,欺男霸女,虐杀百姓,其恶行比之秦愍王,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!代王蓄意挑起朝廷和燕藩之间战争的原因,朕现在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达到目的的张升,赶忙捧场道:“微臣愚钝,还请陛下解惑。”
朱允炆道:“虽然朝廷和燕藩的战争,无论谁胜谁负,代王都不可能做皇帝,但忠勇伯不妨试想一下,朝廷打赢之后,定会元气大伤,从而将维稳定为近年来的国策,短期之内绝不会再对手握重兵的藩王动手,以免逼迫他们联手,引发新的七国之乱。”
顿了顿,朱允炆又道:“而燕藩若是胜了,不仅会损兵折将,而且也会落得个乱臣贼子的罪名,想着如何坐稳皇位尚且来不及,又怎么可能会去问罪戍守大同的代王?朕若是没有猜错,到了那时,代王只要上一道表示归顺的奏表,只怕燕王非但不会降罪,还会嘉奖于他!”
张升听后,如同醍醐灌顶般的连连点头,躬身道:“原来如此,陛下的分析鞭辟入里,凭借着一道奏本便拨云见雾,将此案所有的疑团悉数揭开!当真是圣明无过皇上!”
堂堂大明第一才子,竟如此盛赞自己,朱允炆尽管有些飘飘然,却还是自谦道:“朕只是根据所知之事,做出了自己的分析而已,忠勇伯过奖了。”只是话虽如此,他面上的得意之情,却已是溢于言表。
黄太卿自然也不愿甘居人后,忙拱手道:“朝中有皇上这样古来罕见的有道明君,京师之外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之徒,必会无处遁形,其奸谋定然无法得逞!”
虽然方孝孺依旧觉得此事有待商榷,但看了眼前的情形后,只好也跟着拱手道:“皇上圣明!”
朱允炆志得意满的摆了摆手,道:“歌功颂德的言语,还是等到平定代藩之乱后,诸位爱卿再同朕讲吧。”
见皇帝一步步的走进了圈套,张升的心中不由得乐开了花,却还是神情肃然的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尽管微臣仍在守孝期间,然而家国有难,君父有需,臣乃武将出身,自是不敢推辞,愿当仁不让,率兵征伐代藩!”
眼看皇帝为之所动,便要开口答应其所请,方孝孺赶忙说道:“皇上!”
朱允炆不由一怔,问道:“方爱卿有何话要说?”
方孝孺道:“眼下绝不可对代藩用兵,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朱允炆不解道:“代王不仅作恶多端,鱼肉百姓,而且为了将水搅混,又动用王府护卫,对燕王的儿子们动手,这些罪责加在一起,难道还不足以昭告天下,对其兴兵征讨么?”
方孝孺拱手道:“微臣斗胆,说句以下犯上的言语,以代王所犯之罪,即使千刀万剐都死有余辜。”可接着话锋一转,又道:“然而在削除燕藩之前,若非有谁先行起兵谋逆,朝廷绝不可主动用兵,否则便正中了燕王的下怀。”
张升闻言,心中顿时一凛。
听到正中燕王下怀,朱允炆也立刻冷静了下来,问道:“爱卿此话怎讲?”
方孝孺道:“因为陛下每对一位藩王用兵,朝廷的实力便不可避免的削减一分;而此消彼长,也就会让燕王,在无形中增添一个盟友。”
张升暗自叹了口气,心道:这方孝孺怎么如此了得,总是能看出我的谋划!
朱允炆皱眉道:“爱卿言之有理啊,可代王这般可恶,难道朕便要对其置之不理了么?”
就在方孝孺准备回答之时,殿外的小黄门入内禀道:“启禀皇上,兵部左侍郎齐泰求见。”
朱允炆道:“传他进来吧。”
小黄门躬身称是,过不多时,便引着齐泰步入了殿中。
见礼过后,朱允炆问道:“不知齐爱卿有何事要见朕?”
齐泰拱手道:“微臣听闻了醉仙楼之事,便急着入宫,想要提醒陛下,切勿中了燕王府的苦肉计。”
张升不由变色道:“齐大人,受伤的是我张升,听你的意思,连在下也是燕王府的同谋不成?”
齐泰忙道:“忠勇伯误会了,下官绝无此意,只不过燕世子等人近来足不出户,而今日接受了您的邀请后,便凑巧遇到了刺杀,这又怎能不惹人怀疑,当然,忠勇伯至多也只是被其利用了而已。”
张升冷笑道:“方才陛下已与我等,将此事分析透彻,并且认定代王才是刺客的主使之人,难道众人皆醉,唯有齐侍郎一人独醒么?”
齐泰错愕道:“代王?这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了吧?”
见其否定了自己的“英明”推断,朱允炆颇感不喜,遂道:“沐敬,你来同齐卿说说吧。”
沐敬应了声是,便将刚刚的事,言简意赅的对齐泰复述了一遍,临了,又特意强调道:“实不相瞒,若非皇上圣明烛照,今儿个几位大人也都分析不出,代王铤而走险的真实意图呢。”
齐泰自然明白其用意,只得躬身道:“皇上英明,微臣佩服。”
朱允炆点了点头,道:“既然齐卿也来了,那就不妨说说看,朝廷应当如何处置代王吧。”
齐泰道:“如今燕藩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,陛下可以暂时对代王视而不见,等到擒贼先擒王,拿下燕藩之后,再对其动手也为时不晚。”
朱允炆不悦道:“代王素日里横行不法,行事狂悖也就罢了,如今他居然无法无天到,让其护卫到京畿之地来杀人,已经丝毫不将朝廷放在眼里,朕若是再不先发制人,只怕过不了多久,代王就要派人进皇宫来对朕动手了!”
齐泰劝道:“小不忍则乱大谋啊,皇上……”
未等其说完,朱允炆便手一摆,道:“齐卿不必多言,朕意已决,此番必须要削去代王,否则难消朕心头之恨!”
齐泰无奈,只得躬身道:“微臣明白了。”
这时,方孝孺道:“启禀皇上,微臣在入京之前,便已经与高通政使,着手研讨削藩事宜,只是尚未拟定出详细的章程出来,既然陛下执意要对代王出手,可否先听一听臣等探讨出的对策?”
方孝孺口中的高通政使,就是洪武二十八年,替皇太孙背锅的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,感念其忠心的朱允炆,并没有将这位老臣遗忘,称帝之后,便立即将其从贵州关索岭召回,并且直接提拔为了通政司的一把手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。
朱允炆顿时眼前一亮,问道:“不知两位爱卿,商讨出了什么良策?”
方孝孺道:“以藩王之权,分藩王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