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席话，只将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道：“蜀王叔深明大义，不像北疆的一些藩王，明明已经无路可走，却依旧不肯放手兵权，只愿意削减三分之一的护卫，朕务必要下旨褒奖。而且爱卿未入京师，便立下了此等大功，实在无须过谦，朕也定要嘉奖你才是。”
张升拱手道：“皇上所言极是，以正学先生之才，足以胜任侍读学士一职，只做侍讲实在是太过屈才了，等到熟悉了公务之后，便可升为学士，统领翰林院。”
反应过来的黄子澄，忙也附和道：“正是如此，臣附议。”
朱允炆不禁皱眉道：“两位都是这个意见？朕原本还打算，直接将方爱卿提拔为翰林院学士呢。”
不料，方孝孺竟主动说道：“微臣驽马之才，兼之出入京师，莫要说是公务，就算周遭的琐事都尚未厘清，实在不宜统领翰林院，两位大人言之有理，还请皇上从善如流。”
到了此时，张升已经彻底看明白，眼前的这位正学先生，绝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大儒，而是一位人情练达，城府极深的成熟政客。
果然，见其如此明事理，朱允炆也更感合意：毕竟他只是想找人来制衡黄子澄和张升，而非打压甚至打倒二人，如果初来乍到的方孝孺，执意毛遂自荐，为自己据理力争，那身为皇帝便实在是难做了。
于是朱允炆满意的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好，那朕就先将方爱卿升为侍读学士好了。”
方孝孺躬身道：“谢皇上恩典！”
朱允炆问道：“方才听锦衣卫来报，说燕世子在醉仙楼遇刺，忠勇伯还为此受了伤？”
张升道：“正是，微臣和黄先生，正是为了此事而来。”
望了对方已经包扎起来的右手一眼后，朱允炆道：“忠勇伯的医术超群，自是没有让御医诊治的必要，不过你若是需要什么珍稀药材，便尽管开口，切勿延误了伤情。”
如果不知道安庆公主，是被皇帝的亲信所灭口，张升听了这番话，只会心怀感激和愧疚，但此时，他却立时感到了一阵恶寒。
然而张升自然不敢表露分毫，依旧动容道：“陛下如此关心，微臣实是感激涕零。”稍作停顿后，才又说道：“不过臣尽管流了不少血，却只是皮肉伤而已，并未伤到筋骨，还请皇上放心。”
朱允炆松了口气，颔首道：“如此就好。”随即又问道：“你和那刺客打了照面，又从正面交过手，可曾发现什么线索？”
张升道：“说来惭愧，微臣只听出他似乎是山西口音，功夫也像是军中的练家子，除此之外，便再无什么发现。”
朱允炆不禁眉头紧锁，叹道：“山西卫所众多，单凭忠勇伯发现的这两点，如果想找出刺客，怕是无异于大海捞针啊。”
张升道：“那刺客虽然未能留下太多线索，不过将其救走的同党，却在逃跑之时撞倒黄先生，不慎掉落了一件，足以让其后悔终身的物事。”
朱允炆眼前一亮，连忙问道：“是何物？”
黄子澄取出了腰牌，双手高举过顶道：“还请皇上过目。”
为人机敏的沐敬，不用等皇帝吩咐，便快步走上前去，将腰牌呈送到了御前。
朱允炆接过一看，只见上面清楚地刻着，大同左卫指挥使汪顺几个字，顿时满脸错愕之色，问道：“大同左卫、大同右卫和云川卫，乃是代王的三护卫，而年近六旬的老将汪顺，更是其心腹爱将，难道此番要刺杀朱高炽等人的，竟是代王？”
黄子澄道：“幕后主使是何人，老臣不敢轻下断言，不过臣方才与救走刺客之人，在酒楼里撞了个满怀，尽管那人蒙着面，臣依旧能够看出，他的年纪在六旬上下，身子骨更是极为硬朗，应该就是汪顺。”
方孝孺却忽然开口道：“有没有可能，是有人在故意诬陷汪顺，甚至是想嫁祸代王？”
朱允炆忙问道：“方爱卿何出此言？”
方孝孺道：“汪顺身为代王最倚重之人，想来不止是武艺高强，办事应当也十分可靠，那么又怎会将腰牌这样无比重要的物事，不慎遗失呢？而且代王和燕王既是兄弟，又是连襟，虽然平日里因为性情不合，没有什么往来，但毕竟是亲上加亲，怕是没有必要如此吧。”
张升闻言，心中登时一凛，暗道：这位正学先生，当真不是等闲之辈，居然这么快就看出了我布局中的破绽。
朱允炆点了点头，沉吟道：“爱卿言之有理啊，可谁又有此能力和胆量，刺杀燕王的三个儿子，并且嫁祸给代王？”
方孝孺进一步分析道：“微臣以为，很有可能是燕王在故布疑阵，贼喊捉贼地策划了所谓的行刺，从而让三位王子，以受害者的身份留居京师，随后再设法寻机会，将他们营救回北平。”
听到这里，张升在感到佩服的同时，也瞬间松了口气：尽管你分析的八九不离十，却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当之处，我可绝不能放过！
于是张升说道：“方大人有所不知，方才在醉仙楼，我若是晚出手片刻，燕世子便要命丧当场，而当日在大铜山，战况更是极为惨烈，如果不是扬州卫指挥使张信，及时带兵赶到，我们所有人都绝无生还之望。”
见皇帝如此欣赏方孝孺，有了危机意识的黄子澄，也跟着附和道：“不错，张信履历清白，同燕藩更是素无瓜葛，无论如何，他也不会是燕王的党羽，与其联手做戏吧？”
方孝孺闻言也不反驳，只是颇感意外，沉吟道：“这就奇了，因为从这两次行刺来看，对方皆准备充足，不是规模宏大，便是有顶尖高手坐镇，绝非常人能有的手笔，可如果策划之人并非燕王，那么又会是谁做的，其目的又是什么呢？”
张升道：“蒙面老者在逃走之前，曾与高阳郡王交过手，最后还是被其打到了一楼。方大人并非练武之人，所以应该还不清楚，在与比自己厉害的强手过招后，武者必须要及时调匀气息，否则就会目眩神晕，甚至出现精神恍惚的状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