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灰色木门厚重古朴,门板镌刻着经年累月的深浅刻痕,一股淡淡的阴冷死气萦绕门扉,经久不散。周子凡抬起指节,轻叩门板,三声沉稳的敲响声在寂静的院外缓缓漾开。
门内清晰的交谈声骤然截断,周遭瞬间陷入死寂。片刻后,一道沉稳浑厚、暗含威严的中年嗓音隔着木门淡淡传出:“何人在外?稍等片刻。”
干涩沉闷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,“吱呀”一声,老旧木门向内缓缓敞开。
门前立着一名中年道士。他生得一副端正一字眉,眉骨锋利凌厉,双眸黑白澄澈、沉静如潭,不怒自威,自带凛然正气。脸型清瘦利落,下颌线条紧致分明,周身透着茅山道士独有的风骨与肃穆。一身深蓝色粗布道袍干净平整,衣摆暗绣八卦纹路,虽常年穿戴略显陈旧,却无半分污渍褶皱;黑色布带束腰,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此人便是任家镇义庄主事,九叔。
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,周子凡心口骤然一滞。
眼前人的眉眼神态、身形气度,与他记忆里林正英先生塑造的九叔模样别无二致。往日只能在影视荧幕上窥见的身影,此刻真切伫立在自己面前,虚实交错,恍如幻梦。望着这张正气凛然、沉稳肃穆的脸庞,想起他斩邪除祟、济世救人的模样,再结合眼下身处诡异试炼副本的处境,周子凡心中百感交集,敬畏、感慨交织缠绕。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敛去所有异样神色,面色平淡,不露分毫破绽。
九叔目光淡淡扫过门外六人,视线在几人款式怪异的现代衣衫上短暂停顿,神色平静疏离,语气客气问道:“诸位登门,所为何事?”
“道长有礼。”周子凡谈吐谦和,条理清晰地简述众人遭遇,依旧沿用此前的说辞,谎称一行人是省城求学的学子,途中不幸遭遇劫匪,钱财行李尽数被掠,走投无路之下,受四目道长指引前来投奔。
话音落下,他从怀中取出温润古朴的桃木信物,以及一封封口严密的泛黄信纸,双手恭敬递至九叔面前。
九叔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疑虑,伸手接过信物与书信。他指尖摩挲桃木表面镌刻的茅山符文,纹路正宗、气韵纯粹,确为师弟四目贴身携带的专属信物,心中疑虑当即消散大半。随后他拆开信封,展开泛黄信纸,垂眸逐字阅览。
纸上字迹潦草洒脱,是四目道长的笔迹。信中言简意赅,先是佐证六人所言非虚,并非歹人;而后特意批注周子凡身上藏有一枚残破符笔头,身负茅山同源道韵,渊源不凡,需多加照拂;最后恳切嘱托,安排三人留守义庄打杂,余下三人引荐至镇上保安队谋生,务必妥善安置,勿要怠慢。
九叔一目十行看完信件,从容将信纸叠好收起。他深知师弟品性,四目为人谨慎通透,从不会无故托付外人。至此,他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消融,神色也柔和了几分。
“文才!”九叔转头朝着院内扬声呼唤,声音清亮干脆,“出来迎客,搭把手。”
院内传来一阵拖沓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道憨厚慵懒的应答:“晓得咯师父,我这就来!”
不多时,一名青年快步从偏房走出。他发丝梳理得光亮整齐,额前碎发自然垂落,面容憨厚质朴,眉眼略带愚钝呆滞,透着一股纯粹的老实憨气。身上身着暗棕色对襟短褂,面料顺滑、剪裁得体,领口微敞,腰间随意系着素色布绳,搭配同色系长裤,是平日里出门应酬、体面拜访的规整装束。
文才一路小跑至门口,好奇打量着门外一行人,挠了挠后脑勺,露出憨厚淳朴的笑容,热情招呼:“各位兄弟,快请进!”
众人跟随文才踏入义庄,院内阴气凝滞,寒凉刺骨。数口漆黑棺木整齐排布,静谧肃穆,即便正值白日,也透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森死气,令人背脊发寒。
六人尽数入院,九叔忽然抬手,出声叫住正要随行的周子凡。
“小友,且留一步。”
周子凡脚步一顿,回身恭敬问道:“道长有何吩咐?”
九叔细细端详眼前少年,对方谈吐文雅、举止有度,衣着款式新奇独特,绝非镇上寻常百姓。他不由开口询问:“观你衣着谈吐,气质不俗,你是否留过洋、喝过外国茶?”
周子凡心中暗自失笑,九年义务教育加之高中求学,放在这个年代,勉强也算喝过洋墨水。他无需过多解释,坦然颔首应答:“没错,我确实留过洋。”
九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心中暗自盘算。他常年身居村镇,不通洋人礼数,两个徒弟更是粗陋直白、不懂世故。此番要前往茶楼会晤任老爷,商议迁坟事宜,席间难免会有城中权贵名流,若是言行失当,极易惹人嗤笑。而周子凡喝过洋墨水,见识广博,定然通晓应酬规矩,带他同行,便可规避失礼风险,稳妥周全。
思虑已定,九叔转头看向正要离去的文才,语气平淡吩咐:“文才,你带这几位小兄弟去西侧偏院安顿,收拾闲置厢房,备好茶水被褥,切勿怠慢客人。今日我便带这位周子凡小道友,随我前往茶楼办事。”
文才脚步骤然停住,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垮下,一脸委屈地看向九叔,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不甘:“师父!往日出门办事都是带我一同前去,这次怎么换旁人了?我也想去茶楼开开眼界。”
“你去何用?”九叔斜睨他一眼,语气夹杂着无奈与嫌弃,“你性子毛躁莽撞,口舌笨拙不通世故,去了茶楼只会呆坐发愣,平白闹出笑话。”
“我可以慢慢学的!”文才耷拉着脑袋,语气闷闷的,满脸不情愿。
“无需多言。”九叔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喙,“安分留在庄中,照看客人、打理杂务,切莫贪玩惹事。此事办好,归来我给你买桂花糕。”
听闻桂花糕,文才双眼骤然一亮。几番纠结挣扎,终究抵不过吃食诱惑,垂肩妥协:“行吧师父,我听吩咐便是。”
说罢,文才领着余倩倩、林宇五人走向西侧偏院,细心指引众人熟悉院内环境。
九叔抬手整理衣袍,目光落在周子凡身上,想起师弟信中提及的同源笔头,又见他心性沉稳、谈吐不凡,心底暗自生出几分好感。他语气放缓,褪去生疏客套,淡然开口:“小友,你我冥冥之中自有道缘,无需句句称我道长,往后你便同旁人一般,唤我九叔即可。”
周子凡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颔首应声:“多谢九叔。”九叔微微点头,示意周子凡随行,步履沉稳地朝着义庄正门走去。
周子凡从容颔首,迈步跟上九叔的步伐。他心知,此行茶楼便是任家镇主线的正式开端,任老太爷迁坟、尸变霍乱、全镇动荡的剧情,自此缓缓拉开序幕。
二人并肩行走在清冷的青石板路上,望着身侧那道挺拔笔直、正气凛然的背影,周子凡心底那股穿越时空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愈发浓烈。心绪翻涌之间,他终究压不住心底潜藏的念头,下意识放缓脚步,嗓音低沉,带着一丝茫然与试探轻声开口:“九叔……您是否知晓,世间有一人,名叫林正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