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早霜
林晓棠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。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刺骨的凉。她打了个哆嗦,坐起来,一看窗外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天边泛着青灰色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一层白。
霜。
早霜。
她猛地掀开被子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“晓棠!你干嘛去?”李桂兰在灶房里喊。
“山里!”
“你还没吃早饭——”
林晓棠没回头,推开院门就跑。
山路上全是露水,鞋底打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龇牙,爬起来继续跑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蘑菇。
这个季节的早霜,来得太早了。往年都是十月下旬才有霜,今年这才十月刚冒头。老魏说过,蘑菇怕冻,温度一降,菌丝就不长了,刚出的菇蕾也会冻死。
她跑了四十分钟,到鹰嘴崖的时候,喘得肺都快炸了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蘑菇棚上面,盖了一层厚厚的草帘。
不是她原来铺的那层。她铺的那层薄,遮不了什么。这层是新加的老稻草,编得密密实实,把整个棚子盖得严严实实,像个大草垛。
棚子里面,比外面暖和不少。温度计上显示十二度,虽然比昨天降了,但还在蘑菇能承受的范围。
她蹲下来看那些菇蕾——没死。一个个小伞盖还撑着的,没蔫。
她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谁干的?
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没两秒,就冒出了一个人。苏珩。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,也只有他会干这种事。
林晓棠坐在棚子里,背靠着竹架子,心里翻来覆去。
他不是坏人吗?他不是要害她吗?那他为什么要帮她?
不对。他一定是有别的目的。也许是想让她种出蘑菇来,然后再抢她的生意?对,一定是这样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不管怎么样,蘑菇保住了就行。早霜来得快去得也快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林晓棠把草帘掀开一角,让阳光透进来。菌丝在光照下显得白生生的,菇蕾又大了一圈,有些已经长到了拇指盖大小。
再过一个星期,就能采第一批了。
她正想着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苏珩提着一壶水,站在棚子外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晓棠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草帘你盖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珩没回答,把水壶放在棚子门口,转身就走。
“苏珩!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林晓棠追出去,站在他身后,“你帮我修路,帮我盖草帘,帮我修鸡窝——你到底图什么?”
苏珩背对着她,站了一会儿。
“不图什么。”
“不图什么?你骗谁呢?”
苏珩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非要说图什么,”他停了一下,“图个安心。”
“什么安心?”
他没再解释,转身走了。
林晓棠站在原地,看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竹林拐角。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有点凉,带着竹叶的涩味。她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山坡下面,苏珩走得不快,脚步很沉。山路两边的草还没干透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。他走到半山腰那棵大松树下面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的方向。
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那个棚子的草帘顶,和棚子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看了两秒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林晓棠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李桂兰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看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裤腿上全是泥,膝盖那里破了个洞,隐隐能看到血迹。
“你摔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还没事?裤子都破了。”李桂兰放下萝卜,看着她,“蘑菇怎么样了?”
“保住了。”
“保住了就好。”
母女俩又没话了。
林晓棠换了条裤子,把破的那条泡在盆里,坐在灶房门口喝水。李桂兰在院子里翻萝卜干,翻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蘑菇,种出来了能卖多少钱?”
“老魏说看品相,好的能卖一块多一斤。”
“一斤一块多?那比种地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种了多少?”
“不多,第一茬试试,能收个百来斤就不错了。”
李桂兰没再问了,继续翻萝卜干。
傍晚,村里的刘婶来串门,跟李桂兰坐在院子里说话。
“听说你家晓棠在山上种蘑菇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东西能挣钱?”
“试试看呗。”
“哎,你们家晓棠现在真是变了不少。以前多老实一个闺女,现在主意这么正。”
李桂兰没接话。
刘婶压低了声音:“不过你家晓棠攀上周海了,以后也不用愁了。周海那个人虽然名声不太好,但人家会来事啊,说不定哪天真发了呢?”
李桂兰冷笑了一声。
“发?他不把你家底掏空就不错了。”
刘婶讪讪地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林晓棠在灶房里听见了,没出声。她知道村里人怎么看她——一个中了邪的丫头,放着好人不要,非往火坑里跳。
她不在乎。
至少她自己觉得不在乎。
晚上,林父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红薯。
“山里的蘑菇怎么样了?”
“保住了。”林晓棠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父把红薯放下,看了她一眼,“膝盖怎么了?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山路不好走,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林父在门槛上坐下来,卷了根烟,点上,抽了几口。
“你那个蘑菇,要是忙不过来,喊我。”
林晓棠愣了一下。
“爹——”
“自家闺女的事,我不帮忙谁帮?”林父站起来,把烟掐灭,“明天我跟你进山看看。”
林晓棠鼻子突然有点酸。她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
夜深了,林晓棠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木梁。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又冒出苏珩那句话。
“图个安心。”
什么安心?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心里那道裂开的缝,比昨天又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