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杰刚走出主控室,就听到地下三层传来一点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。他和陈峰都停住了。
他的手还热着,刚才一直在主控台操作。他转头看向地下三层的方向。那边是隔离区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发出冷白色的光。
他没动。陈峰也没动。
主控台上的数据还在跑。屏幕上有一条“预热线索”的波形图,已经被放大到最大。原本只有0.03秒的变化,现在看起来像一条斜线,绷得很紧。任杰就是从这里看出问题的。这不是普通的信号波动,也不是机器出错,而像是某种启动指令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陈峰突然说话,声音有点哑,“我再把样本看一遍。”
他说完就站起来,往冷冻舱走去。金属门打开时冒出一股白雾。他穿着防化服,背影显得有点僵硬。他顺手把一支钢笔塞进口袋。平时他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用笔戳太阳穴,现在没拿笔,就用手指顶了顶眉骨。
任杰没回头,只说:“别太拼了,你眼睛都黑了。”
“我妹妹小时候发烧,也是这样。”陈峰低头调参数,语气很平,“眼发红,没精神,一直盯着天花板看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要是有种药能让病毒自己停下来就好了。”
他说完按下了离心机的按钮。机器嗡嗡响起来,整个实验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任杰这才转身。他走到操作台前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把共享空间里的陨石碎片RNA样本调了出来。灰白色的基因链在三维投影里慢慢转动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随便打磨过一样。
“你刚才说,外星扫描频率和病毒突变有关系?”任杰问。
“不是‘有关系’。”陈峰头也不抬,“是‘会响应’。我们这三个月收集的三百七十二个高活性毒株,全是在第七次轨道扫描之后出现的基因变化。特别是第十七号染色体的那一段,变得特别快,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。”
他把比对结果拖进主屏幕。两组基因链并排显示。正常人的序列排列整齐,感染后的却像被人强行撬开,中间插了一块黑色的代码,边缘非常整齐,不像自然形成的。
“这是CRISPR-Cas的一种简化版。”陈峰指着那块黑色区域,“切割位置准,插入角度完美,连修复酶都不骗。这不是进化,是人为修改。”
任杰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:“所以他们是把地球当成工地?一边在飞船上工作,一边偷偷改我们的基因?”
“不只是大脑。”陈峰放大神经元受体的部分,“痛觉降低了,免疫系统被压制,攻击性激素翻倍。他们不是要杀死我们,是要把活人变成不会疼、不会逃、见人就咬的传染源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任杰坐回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眼镜框。这个动作他重生后已经改掉了,今天又出现了。他自己没发现,只是盯着屏幕,脑子里想起另一件事——那些分身在全球“零元购”的时候,除了军火和食物,还顺走了CDC、世卫和各国疾控中心锁起来的原始病历。其中一份写着:末世第一天,第一个感染者发病前,连续七天梦见同一片星空。
当时他以为是巧合。
现在看,可能是信号同步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任杰开口,“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?”
“因为条件成熟了。”陈峰调出一张全球生物电热力图,“过去三年,变异体数量增长了四百倍,幸存者聚集的地方形成了稳定的电磁场,再加上我们自己建的干扰器网络——整个地球现在像个大培养皿,温度、湿度、营养都合适。他们只要按下按钮就行。”
“然后第八次轨道扫描,提取更深的数据,准备下一波攻击?”任杰接话。
“对。而且这次的目标可能不再是随机的。”陈峰指着投影中的黑色丝线,“这段基因序列,它识别的是特定标记。我怀疑……他们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或者什么人。”任杰低声说。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。窗外避难所方向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巡逻。任杰没去看。他知道那边灯火通明,孩子们睡在加固舱里,老人们围着取暖器打牌。这是一个勉强安稳的世界。
可这份安稳,是建立在别人设计好的程序上的。
陈峰摘下眼镜,用衣服擦了擦镜片。他的手有点抖,不是因为累,而是压得太久的情绪终于松了点。他干这行十年,见过太多死于普通流感的孩子,也烧过写满“禁止研究”的文件。但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亲眼看到一场跨星球的清除行动,证据确凿,手段狠毒,凶手还在天上按时上班。
“这不是瘟疫。”他终于说出来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铁砸在地上,“是一场针对人类的清除程序。”
没人回应。
任杰站起身,走到观察窗前。外面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一下玻璃。
一声。
短促。
然后他说:“那就别怪我们不讲道理了。”
语气很平静,没有激动,也没有愤怒,就像在说“今天该加油了”。但这句话一出口,陈峰猛地抬头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以前的任杰,是个囤货狂。分身满世界跑,专门搞“零元购”,嘴上说着“白嫖快乐”,其实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。他不惹事,不出头,哪怕面对丧尸潮也优先保物资、撤人。他像个机器,只做最安全的选择,不动感情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个人站在窗前,一句话就把所有退路切断了。
陈峰没说话,默默打开了三维基因模拟程序。他要把这个发现变成谁都能看懂的东西。不是为了说服谁,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——我们不是在对抗灾难,我们在对抗一个早有预谋的敌人。
投影亮起。
正常人类的基因组像螺旋楼梯一样缓缓旋转,每个部分都有柔和的光。接着画面变了。一条黑色丝线从空中出现,像蛇一样精准地插入第十七号染色体的关键位置。一瞬间,免疫系统变灰,痛觉传导被切断,大脑中控制情绪的区域变得异常活跃,发出红光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但看完的人都明白:这不是生病,是被人从基因层面拆开,重新组装成武器。
“成了。”陈峰关掉投影,声音有点干。
任杰没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匹配度多少?”
“98.7%。”陈峰说,“三组独立数据,全都指向同一个起点编码。这不是猜测,是证据。”
任杰点点头,走到主控台前,把手放在验证区。系统识别成功,弹出权限菜单。他没有新建任务,也没有发布命令,只是把刚才的所有报告打包,设为最高加密等级,存进了“归土计划”的根目录。
下一步怎么做,他已经有了打算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还需要更多证据,更完整的链条。最好还能抓个活口问问——你们这些外星人,有没有加班费?
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事情变了。
以前他是被动应对,靠囤货撑时间,等对方犯错。现在他看清了对方的底牌:病毒是工具,陨石是掩护,真正的杀招是基因编辑加远程控制。他们不是要毁灭人类,是要把人类改成听话的宿主,等到收割那天一键回收。
那他也就不客气了。
你要玩基因?
行啊。
我有三千多个分身,全球乱跑没人管。今天偷个样本,明天挖个实验室,后天还能顺走你飞船的信号频段。你想写程序?
那我就给你格式化硬盘。
任杰收回手,屏幕自动锁定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避难所的灯还亮着,围墙里的孩子还在跑,隐约能听见笑声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你去哪?”陈峰问。
“睡觉。”任杰说,“明天还要继续收物资。”
门快关上时,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记得多备份几份数据。万一哪天服务器坏了,咱们也不能白忙一场。”
陈峰看着关上的门,坐回椅子上,双手放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实验室又安静了。
只有主控台的指示灯还在闪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