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峒镇的城门已经关了。
疆无法站在城门外,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。门上刷着黑漆,漆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茶峒”两个字,字迹模糊,被风雨剥蚀得认不全。
天还没黑透,城门就关了。这不合规矩。一般镇子都是天黑才关门,现在太阳还挂在山尖上,余光照得城墙一片金黄。可门已经关了,门缝里透出几缕光,是城里人家点灯了。
疆无法拍门,拍了很久,门后才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。门上的小窗打开了,露出一双眼睛,浑浊的,布满血丝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过路的。想进城歇一晚。”
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他,打量了很久。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,看了好几遍。然后眼睛消失了,小窗关上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老头,佝偻着背,穿着一身黑布褂子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里的火苗很小,只能照亮他脚下那一小片地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,转身往城里走。
疆无法跟在后面。街道很窄,两边是木楼,门窗都关着,门缝里塞着黄纸,纸上画着符。家家户户都贴了,连窗户缝里都塞着。风吹过来,那些黄纸哗哗响,像无数张嘴在说话。
老头走到城隍庙门口,停下。他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他把灯笼挂在庙门前的槐树上,转身走了,消失在巷子里。
疆无法推开庙门。
正殿里点着几盏油灯,火苗一晃一晃的,把城隍爷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,牌位前放着香炉,香炉里的香烧得只剩半截,烟很细,飘到半空就散了。
老道士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,像是在打坐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着疆无法,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。
“回来了?”
疆无法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“你是谁?”
老道士笑了。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
“阴差。”
老道士点了点头。“柳溪那个船夫的同事。他放你走了,可他的事还没完。他生前救了三十二个人,死了以后,那些人没有一个来救他。他恨了十年,索了十年魂,一个都没索成。因为他下不了手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你下得了手?”
老道士不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拿起一个牌位,擦了擦上面的灰。牌位上刻着三个字,“张道玄”。
“你师父害死了很多人。”老道士说,“麻溪寨一百三十七口人,不是山匪杀的。是你师父杀的。他需要活人的血,活人的骨头,活人的魂魄。他杀了他们,把他们的尸体扔在阴窟里,用他们的怨气炼尸王。”
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秀禾也是他杀的。你的儿子也是他杀的。他杀了你全家,就是为了炼你怀里那个东西。”
老道士转过身,看着疆无法。
“你恨他吗?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
“恨就对了。恨能让你变得更强。可光有恨不够。你打不过他。他已经不是人了。他是尸王。真正的尸王。能操控生死的那种。”
老道士走到供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把剑,很短,不到两尺,剑身是桃木的,黑漆漆的,刻满了符文。剑柄上缠着红绳,红绳已经发黑,被血浸透了。
“这是你师父的剑。”老道士说,“他入门那天,他师父给他的。他用了六十年,杀了无数邪祟。后来他走火入魔,把这把剑扔了。我捡了回来,替他保管了四十年。”
他把剑递给疆无法。
“拿着。这是你师门的传承。该你用了。”
疆无法接过剑。剑很轻,入手冰凉。剑身上的符文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他握紧剑柄,红绳上的血渗进他的掌心里,温热的。
他把剑别在腰间,看着老道士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城隍爷的泥像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疆无法。
“因为我也恨他。”
老道士的脸开始变化。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,眼睛变大了,鼻子变挺了,嘴巴变小了。那张苍老的脸变成了一张年轻的脸。三十来岁,浓眉大眼,方下巴。
“我叫陈守义。”他说,“是你师父的师兄。”
疆无法愣住了。
“我比他大三岁,比他早入门五年。师父说我们两个是符门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。可师父更喜欢他,因为他会说话,会讨师父欢心。我笨,只会埋头练功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后来师父死了,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我。他不服,跟我打了一架,打输了,就离开了师门。他走的时候发誓,要炼出天下最强的尸王,回来夺回掌门的位置。”
陈守义转过身,看着疆无法。
“我等了他四十年。等来的是一具又一具尸体。他每炼一次尸王,就杀一批人。第一批七个人,第二批十三个人,第三批三十一个人。一次比一次多,一次比一次残忍。”
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些牌位,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。
“这些都是他杀的人。每一个都有名字,每一个都有家人,每一个都死得很惨。”他拍了拍牌位,“我给他们立了牌位,每天上香,每天念经,超度他们的亡魂。可没用。他们的怨气太重了,重到阴间都不敢收。”
他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。
“你怀里那个,是他杀的最后一批人。一千个人。他用一千个人的血和骨头,炼成了这个东西。”
疆无法低头看婴儿。婴儿还在睡,呼吸很均匀。
陈守义走到他面前,看着婴儿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
“你师父在阴山等你。他需要你的一滴血,才能完成最后一步。你去了,给他血,他就成功了。你不去,他也会来找你。你躲不掉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守义沉默了很久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叠成三角形,递给疆无法。
“这个给你。到了阴山,见到你师父,把符纸贴在他额头上。能封住他一时半刻。趁那点时间,把你怀里那个东西扔进阴山深处的无底洞里。只有那个洞能毁掉它。”
疆无法接过符纸,看着那个三角形的小纸包。
“然后呢?”
陈守义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然后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庙外的灯笼灭了。风吹过来,把庙门吹得吱呀响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城隍爷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活了一样。
疆无法转身要走。
陈守义叫住他。“等等。”
疆无法回头。
陈守义走到城隍爷的泥像后面,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面铜镜,巴掌大小,背面刻着一条龙。他把铜镜递给疆无法。
“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说是能照出人心里的恶念。你拿着,也许用得着。”
疆无法接过铜镜,翻过来看。镜面很模糊,照不清人脸。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,模模糊糊的,可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很高,很瘦,穿着一身黑袍。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。金色的,亮得刺眼。
疆无法猛地回头。身后什么也没有。
再看铜镜,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。
他把铜镜收进怀里,抱着婴儿,走出城隍庙。
月亮出来了。很圆,很亮,照得青石板路面像铺了一层霜。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两边是紧闭的门窗,门缝里塞着的黄纸在风里哗哗响。
他走到城门口。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兵丁。他们看见疆无法,皱了皱眉。
“开门。”疆无法说。
“夜里不开门。”
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那个老道士给他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柳溪”两个字。他把木牌递给兵丁。
兵丁接过木牌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们对视一眼,赶紧把门打开。疆无法走出城门,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。很重,很沉,像棺材盖合拢。
月光照在官道上,路面白花花的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他顺着官道往前走,走了大约一里地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站在路中间,背对着他。穿着一身黑袍,头发很长,拖到腰际。
疆无法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人影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是师父。
张道玄站在月光下,脸上带着笑。不是之前那种阴森的笑,是慈祥的笑,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无法,你来了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,没说话。
张道玄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想摸他的头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瘦了,也老了。”
疆无法后退一步,躲开了那只手。
张道玄的手停在半空,僵了一会儿,慢慢收回去。他看着疆无法,脸上的笑容还在,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你恨我。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
“恨就对了。”张道玄说,“恨能让你变强。来吧,跟我去阴山。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他转身,顺着官道往前走。
疆无法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那件黑袍在风里飘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婴儿。婴儿醒了,睁着眼看着师父的背影,清澈的眼睛里映出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他把婴儿抱紧,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