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府的夜，深沉得像一口古井，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，泛着清冷的光。
陆沉站在院子里，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，纹丝不动。他的手攥着衣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沈映雪带着顾北辰离开已经一个多时辰了，从城南到天机府，就算是化神境的修行者全力赶路，来回也只需要半个时辰。一个多时辰还没回来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出事了。
“不会有事的。”苏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时的平静，“沈天行亲自去了，他那个人我了解，没有十足的把握，不会轻易出手。”
陆沉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相信娘亲的话，但相信和担心，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院中的老槐树上，知了已经开始叫了。天启城的夏天来得比云溪早，这才五月，蝉声就已经此起彼伏，聒噪得让人心烦。陆沉抬头看了一眼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，看不到知了的影子，只能听到那一声接一声的鸣叫，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他想起了云溪院子里的那只知了壳。
三年了，那只壳还挂在树上。娘亲每次来信都会提到它，仿佛那不是一个空的蝉蜕，而是一个活着的、有生命的信物，替他在那个小山城里，守着他的童年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夜里，却像一声惊雷。
陆沉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。
沈映雪扶着顾北辰，正艰难地迈过门槛。顾北辰的脸色白得像宣纸，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他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，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，哪些是敌人的。左肩上，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，皮肉翻卷着，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白骨。
“北辰！”陆沉一把扶住他，手掌触到他的后背时，感到一阵黏腻的湿热——那是还在往外渗的血。
“没事。”顾北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声音却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，“就是……皮外伤。”
陆沉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人从沈映雪手中接过来，几乎是半扛着，将人带进了房间。
沈映雪跟在后面，白色的衣裙上溅满了血点，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。她的脸色也很凝重，但眼神还算镇定。
“韩无忌被抓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动旁人，“但司空玄逃了。”
陆沉把顾北辰放到床上，手没有停，一边解开他被血黏在身上的衣服，一边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们在宅院里听到他们的计划，韩无忌和司空玄都在。北辰本想潜入密室毁掉引魂香，但被发现了。”沈映雪走到桌边，将金疮药、绷带、银针一样样摆出来，动作快而精准，“司空玄的人围攻他，我赶到的时候，他已经受了重伤。幸好师父来得及时，拦住了韩无忌，不然我们两个都走不了。”
陆沉的眉头紧紧皱起，像是在思考，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。
韩无忌被抓，这是好消息。司空玄逃走，这是坏消息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，是顾北辰的伤。
他接过沈映雪递来的药瓶，打开盖子，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。这是天机府特制的金疮药，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，据说连断骨都能接上，更别说皮肉伤。
“忍着点。”陆沉说。
顾北辰咬紧了牙关，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药粉撒在伤口上，白色的粉末立刻被血浸成暗红色，发出“嗤嗤”的细微声响。陆沉看到顾北辰的身体猛地一僵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，冷汗瞬间从毛孔里渗出来，汇成一颗颗豆大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滚落。
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陆沉的手很快，撒药、按压、缠绷带，一气呵成。这些动作他在云溪的时候就学会了，娘亲教他的——在山野之间生活，受伤是常事，学会自己处理伤口，比学会打架更重要。
“好了。”他系好最后一个结，轻轻拍了拍顾北辰的右肩，“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顾北辰呼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床上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有些涣散，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他突然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一个月后，太子就要动手。”
陆沉的手顿住了，悬在半空中，像一只突然被冻住的飞鸟。
“司空玄的禁术虽然被毁，但他还有备用方案。”顾北辰继续说，每说一个字，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，“他勾结了妖族叛军首领魁青。逼宫当天，魁青会率妖族精锐从南门攻入，与太子里应外合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，不是普通的沉默，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、像暴风雨来临前一样的安静。
沈映雪的脸色变了。苏锦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是怒火，也是杀意。
“魁青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对。”顾北辰说，“太子答应魁青，事成之后，割让南疆三郡给妖族。魁青则向太子称臣，世世代代永不侵犯。”
陆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院子里的知了还在叫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知疲倦。
一个月。
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一个月后，太子就会发动逼宫。不仅有自己的私军，还有司空玄的禁术，还有魁青的妖族精锐。
而他，必须在那之前，做好一切准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过身，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“你先好好休息，其他的事情，交给我。”
顾北辰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太累了，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但他的嘴角，还挂着一丝淡淡的、放心的笑。
陆沉为他掖好被角，转身走出房间。
院子里，苏锦书和沈映雪都在等着。
月光下，苏锦书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怎么样？”沈映雪问。
“没事，皮外伤，休息几天就好。”陆沉说，“但他的消息很重要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顾北辰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苏锦书的脸色，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。
“魁青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当年我在太虚宗的时候，就听说过这个人。妖族最年轻的将军，战功赫赫，野心勃勃。没想到，他竟然和太子勾结在了一起。”
“娘亲，”陆沉转过身，看着苏锦书，目光像淬了火的剑，“我要见皇帝。”
苏锦书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来安排。”
陆沉仰起头，看着天空中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只冰冷的大眼睛，俯瞰着这座即将陷入风暴的城市。
他想起云溪，想起那只知了壳，想起娘亲煮的老荫茶，想起顾北辰带来的馄饨，想起姜挽月塞给他的香料包。
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东西。
为了这些东西，他可以面对任何敌人。
哪怕那个人，是他的兄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