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楼道里的灯还亮着。姜晚晴站在导演办公室外面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往里看,只是把袋子放进门口的灰色资料盒里。盒子上贴着“王导专用”四个字,边角已经卷了,像是被人撕过又粘上了。
放好文件后,她在旁边夹了一张便签,字是斜着写的,怕风一吹就飞走:“昨晚想了想,有些话想当面说。您要是方便,我在茶水间等十分钟。”
写完她看了眼表,七点零二分。录制组的人一般八点半来上班,王导习惯提前半小时来泡咖啡。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,穿着帆布鞋,一步一步踩在地砖的接缝线上,像小时候玩跳房子。
茶水间的门没关紧,她推开门进去,里面没人。饮水机上的红灯亮着,水还没烧开。她拉开小桌子的抽屉,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,摆在桌上。一个倒了半杯凉水,另一个空着——王导喝咖啡从不加糖,但他总要先漱口。
她靠着墙站着,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A4纸。那是她昨晚重新整理的任务节奏图,标了三个改进的地方:街拍路线缩短15%,密室环节可以加双视角切换,嘉宾互动区补录时间控制在每场不超过二十分钟。她不是编导,但她学过剪辑,知道观众什么时候会换台。
七点十分,走廊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保安那种拖鞋声,是皮鞋的声音,很稳,但有点迟疑。
王导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她留的文件袋,眉头皱着。他看见她在,停了一下,没说话,走进来打开饮水机开关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“趁我没来之前塞进来,等我发现了又不好装没看见。”
“您要是装没看见,我就得再塞一次。”她说,“我不喜欢事情拖着。”
王导看了看她,低头翻文件。这回他是真的一页页看。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:“这个双视角建议……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“昨天重看第一期成片,发现镜头一直跟着周姓嘉宾走,别人就像背景。观众看得累,我们也配合得不舒服。”她指着图表,“如果在关键冲突时切另一组人的反应,信息更多,也不用额外补录。”
王导合上文件,没说什么,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两个纸杯上。
“你知道赵总那边怎么说吗?”他背对着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猜,他们觉得我不听话,热度又高,不如换个体温正常的素人。”
王导转过身,盯着她:“你这是承认自己难搞了?”
“我不是难搞,是直接。”她看着他,“您当初让我顶替,就是因为我敢说话。现在我要是突然变乖,您反而该怀疑我是不是被收买了。”
王导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他走回来,拿起空杯子,喝了口水。
“我可以帮你争取时间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别再公开质疑剪辑。第二,接下来的安排,你要配合。”
姜晚晴没马上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黑着,但震动开着,掌心能感觉到它时不时震一下。可能是新消息,也可能是系统提醒。她不想看。
“我可以不在外面说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能假装看不见。如果哪段剪辑明显不对,我还是会提——只跟您提,不会对外讲。”
王导眯起眼:“这算留证据?”
“不算。”她摇头,“是留个底。您也知道,有些事,今天不说,明天就没证据了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谁都没说话,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声音。
最后王导叹了口气,把文件袋抱在怀里:“你比我想象中更难搞。”
“我不是来让您省心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把这个节目做好的。”
王导没接话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停下:“我会再跟上面沟通。结果出来前,你正常参加录制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没问多久,也没问能不能成,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尊重您的决定。”
王导点点头,走了。门关上前,他低声说了句:“别老在茶水间等,像个盯绩效的实习生。”
她笑了,眼角的泪痣轻轻一跳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动。没急着走,而是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纸杯,喝掉剩下的半杯凉水。然后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找到那张节奏曲线图,放大,检查有没有标错数据点。
走廊外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。她收起手机,走出茶水间,步伐平稳,左手无意识掐了下耳垂。帆布鞋磨脚的地方还有点痒,但她没低头去拉鞋带。
她沿着原路往回走,经过办公室门口时,看到资料盒还在,已经空了。她的文件和便签都不见了。
拐过楼梯口,前面是宿舍楼。她没直接回去,在楼下长椅坐下。手机放在掌心,屏幕朝下,震动模式没关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卫衣帽子掀起来一点。她抬手按住,眼睛看着远处办公楼三楼。
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的。
但她知道,有人已经进去了。
她坐得很直,像钉在地上,不动,也不说话。
手指轻轻掐了下耳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