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趴在阁楼的窗户边,右手压着裹了灰布的手臂,左手撑着下巴。他一动不动,眼睛也没眨。桥头有个挑担的老汉,已经蹲了很久。月光下,那老汉袖口露出一截黑绳,油亮亮的。不是麻绳,也不是布条,是皮的,还打了结。这根绳子,和他们在义庄废档房里看到的旧书封皮上的绑绳一样。
他从怀里掏出火柴盒,抽出一根,又抽一根,再抽一根。他用指甲在火柴头上划了几下,没点着。等了一会儿,他“嚓”地划亮第一根。火苗跳了一下,他用手盖住,灭了。第二根也一样。第三根火柴亮起时,他盯着桥对面的屋顶,看见一个人影一闪,躲到了屋脊后面。
人来了。
他把火柴盒塞回去,往后退了半步,从腰后拿出一支竹哨,放进嘴里。这是秦三爷以前做的,吹起来声音很小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他鼓起腮帮,轻轻吹了一声,“噗”,声音钻进风里。
不到十秒,南市巷口的一间矮屋,门缝被掀开一条缝。白芷看了一眼天色,马上缩回去。她的药箱放在腿边,手紧紧抓着箱扣,指节发白。另一边的屋顶上,三个穿短打的差役弯着腰,贴着屋檐往前走,脚步很轻。
桥头的老汉突然站起来,不挑担子了,直接钻进桥底的阴影里。接着,渠岸东头走出四个人。他们穿着粗布衣,走路不拖地,肩膀平,身子直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他们手上没拿东西,但陈九知道,这种人最危险——刀都在袖子里藏着。
陈九屏住呼吸。那四人走到桥中间,其中一人蹲下,从石缝里抠出一块小木牌,翻看一眼,又埋回去。暗号对上了。
北巷该有动静了。
果然,一会儿后,远处传来两声猫叫,一长一短。赵猛得手了。他在岔路口堆了柴火,引那些探子出来。现在人看到了,确认有人来过,自然会往里面走。
可就在这时,北巷废井口外,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突然从墙角跑出来,手里抱着破陶碗,追着一只野猫乱跑。井边埋伏的两个差役一惊,往后缩,斗笠碰到了井沿,“哐”一声轻响。
陈九心里一紧。
桥底那几人猛地抬头,一人转身要走,其他人也都警觉起来,手往袖口滑去。
他立刻吹哨,连吹三声急促的“噗噗噗”——这是“别动”的命令。然后他翻身下楼,快步跑到巷口,捡起半块烂砖,用力扔进上游的水沟里。
“扑通!”
水花溅得很高。那几人被声音吸引,齐刷刷转头看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东野道方向传来一声猫叫,三短一长。赵猛带人从岔路包抄过来,堵住了退路。南市这边,四个便衣差役从两边冲出,落地无声,迅速封住渠岸出口。白芷也打开矮屋门,悄悄移到拐角,药箱打开一半,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桥头那几人终于发现不对。他们不再分散,靠在一起,背对背站成一圈。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发青。
陈九站在染坊外墙高处,双手扒着砖缝。他刚才从小路赶来,比那群人早到一会儿。这里是个死地方:院子三面是墙,一面是巷子,前后门都被官府的人守住。这些人要是不想被抓,只能硬闯。
但他没动。赵猛已经站在正门前,手里握着铁棍,两脚分开,像门神一样。他瞪着眼,嘴紧闭,随时准备冲进去。
“赵哥!”陈九压低声音喊。
赵猛抬头看他。
陈九抬起右手,在空中画了个圈,然后往下压了压。这是秦三爷教的暗号:围住,别动手。
赵猛皱眉,还想往前,白芷突然冲出来,一把拉住他胳膊:“别去!你一动,他们会拼命。伤了自己不说,万一有人跑了,后面更麻烦。”
赵猛喘着气,瞪着院门,拳头捏得咯咯响,最后还是没动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刚才拿刀的人站在门后,刀尖朝外。其他人躲在角落,有的也拿出家伙,有的小声说话。陈九听不清说什么,但看见一人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,嘴里念着什么。
他立刻抬手,做了个“停”的动作,又指了指耳朵,意思是别出声。
白芷明白,悄悄退回掩体后,从药箱拿出一小包药粉,握在手里。赵猛也收起铁棍,只用眼睛盯着。
院内忽然没人说话了。所有邪教徒都看向门口那人。他往前一步,刀横在胸前,抬头看向墙上的陈九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小杂种,你也配说这话?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以为你围住我们了?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咬了咬嘴唇,右手伤口渗出血,顺着布条往下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血落在砖缝里,染出一小片暗红。
他慢慢抬头,看着那人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你们已经被围住了。放下武器,还能活命。”
院里没人回应。风吹过晾衣架,几块破布晃了晃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
突然,那拿刀的人仰头大笑,声音刺耳。他把刀举过头顶,冲陈九吼:“活命?老子不信这个!”
其他人也开始躁动。有人挥刀,有人往墙上扔钩索,还有人掏出火折子,想点火逃跑。
赵猛大喝一声,就要冲进去。白芷扑上去抱住他胳膊,两人在地上滚了半圈。陈九立刻举起右手,狠狠往下一切——
所有人停下。
他盯着院门,声音变冷:“你们出不去。”
话音落下,院里没人笑了。拿刀的人站着不动,刀尖微微发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露出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。
陈九慢慢站直身体,右手按在墙砖上,手指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