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站在磨坊的后门口,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木梯,通向黑暗。他没有马上下去,回头看了曹操一眼。曹操靠在墙边,喘着气,脸上都是灰,但眼神很稳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陈玄说。
曹操没说话。他知道自己的伤太重,跑不远。
陈玄转身,先下了梯子。木梯发出吱嘎声,他走得慢。下面是个小土屋,低矮潮湿,角落里堆着烂草和空麻袋。他拿出火折子,点了一下,微光照出一张破桌和两条矮凳。他很快吹灭火,收好备用。
外面传来马蹄声,由远到近,又渐渐消失。
“他们会找到这里。”曹操低声说。
“刚才那队人已经来过。”陈玄贴着梯口听上面,“他们踩过屋顶,瓦片响了三下。”
曹操不说话。他在看陈玄这个人——敢劫董卓的牢,杀了七个亲卫还能逃出来。不是傻大胆,是真狠。
陈玄从腰上解下一个布包,倒出一块干饼和半壶水。“吃。”
曹操接过,一口一口咽下去,很难受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信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曹操抬头看他。
陈玄靠着墙坐下,手一直放在枪杆上。“刘备的人会来接头。三更天,城南旧祠。”
曹操盯着他:“你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陈玄声音很平,“但我需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人。他是汉室宗亲,有名分,没根基。正好用。”
曹操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,又像疼。
外面有脚步声,两个人,走得急,停在磨坊门前。沉默几秒,门被踢开一条缝,有人往里看。黑影扫过地面。
陈玄屏住呼吸。
那人嘀咕:“没人。”
另一个说:“上头说劫囚的是个使枪的,高个子,背挺得直。”
“这破地方连条狗都没有。”
脚步声走远了。
陈玄站起来,耳朵贴着木板听动静。确认安全后,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一角——是洛阳西城的布防图,字迹潦草,标了几处换岗时间。
“赵九带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明早辰时,西门巡兵换班,有半柱香的时间空档。”
曹操看着图,忽然问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推翻董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谁能让百姓好好活着,我就帮谁。”
曹操闭嘴。他知道这话是真的。这种人最危险,也最有用。
陈玄收起图,塞进衣服里。“你留下。天亮前我回来。”
“你要去见刘备?”
“亲自去。”
“你不该露面。董卓已经在画你的样子抓你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以真面目见他。”
他站起来,从墙角拿起一件灰布袍,抖开披上。又撕下一块黑布缠在脸上,只露出眼睛。袖子里插好短刀,长枪拆成两段藏进袍子下面。
“如果我没回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怎么走。”曹操接道。
陈玄点头,走上梯子。快到顶时,他顿了一下。
“别点火。”
他轻轻推开木门一条缝,夜风吹进来。他翻身出去,关上门,身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城南旧祠塌了一半,屋顶缺了个角,月光照进来,照在泥塑神像上。神像没了头,只剩身子站着,一只手伸着,像要拿什么东西。
陈玄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了。
那人穿着蓑衣,拄着竹杖,站在神像下手,不动。听到脚步声,慢慢转过头。
“是你。”刘备开口。
陈玄拿下脸上的布,没说话。
刘备打量他:高大,肩膀宽,眼神沉,右手一直贴在腰侧——那里本该有枪。
“校场那一战,你一枪打飞张飞。”刘备说,“我当时在人群里,看得清楚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忘不了。那种力气,一般人没有。”
陈玄往前走了两步。“我救了曹操。”
刘备眉毛一跳。
“董卓关他,因为他私下联系外军。我趁乱劫牢,把他带出来了。”
“你现在是叛将。”
“我从来就没忠于董卓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找我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。”
“我要结盟。”
“跟我?”
“你是汉室宗亲,有名分。你兵少,但旗子正。我有本事,能杀人,能破局。我们联手,才能动得了董卓。”
刘备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
“因为你还没动手,但你想动。”
刘备没否认。
“董卓残暴,杀大臣,欺负皇帝。他称帝只是早晚的事。一旦他当了皇帝,天下就乱了。”陈玄压低声音,“现在各路诸侯都在观望,各有私心。只有我们先动,才有机会。”
“你不怕我是董卓设的圈套?”
“你要抓我,就不会一个人来。”
“也许我带了埋伏。”
“这庙周围我都查过了。三丈内没人。你要是不信我,也不会来。”
刘备慢慢点头。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陶碗,倒了些清水,放在神像前的石台上。
“如果这个盟约是真的,碗不倒,水不洒。”
陈玄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拔出短刀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流出来,滴进碗里。红色散开,水没溅出来。
他把刀递给刘备。
刘备接过,也割了手掌,血滴进去。两人对视,端起碗,各喝一口。
血水混着腥味进了喉咙。
“不求同生。”陈玄说。
“但诛国贼。”刘备接。
盟约成了。
外面起了风,吹动枯草。
“短期内,我们不能见面。”陈玄说,“你继续以汉室宗亲身分行事,联络朝臣。我躲在暗处,盯着董府。”
“曹操呢?”
“他先藏着。等西门换岗的时候,我送他出城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他自己有路。”
刘备不再问。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问。
“如果有急事怎么找你?”
“城南有个浆铺,每天卯时有个跛脚少年卖米汤。你去买一碗,说‘要浓的’。他会带你来找我。”
刘备记下了。
“董卓不会罢休。”他提醒,“今晚劫牢,他一定会发疯。全城搜查会更严。”
“正因如此,我们必须快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让他心乱。”
“怎么乱?”
“让他知道,身边不止一个反贼。”
刘备明白了。“你要放消息?”
“我已经放了。”
两人走出旧祠。月光发白。
“保重。”刘备说。
“你也。”
刘备转身,往东边的小路走。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。
“你说你只为天下太平。”
陈玄站着没动。
“那你记住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成了新的祸害,我也会站出来。”
陈玄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点头。
刘备走了。
陈玄站在原地,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。他重新拉紧灰袍,盖住脸,走向北边的巷子。
地下密室还在等他。
曹操还在等他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很多人要见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布条——上面写着第三个名字:袁绍。
手指握紧。
脚步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