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不是在数时间,也不是害怕发抖,而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,顺着手指压进地面。他靠在一块温热的水泥墩上,姿势没变,呼吸却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东南角的钉帽没有反光了,说明下面的东西已经被移开了一段距离。这本该是阵法最弱的时候,但他不能动。对方在等他犯错。只要他一抬手、一运气,禁制就会顺着他的经脉反咬一口。爷爷说过:“破阵不在力,在势。”现在他的“势”就是不动,就是装作快撑不住的样子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放弃,是换一种方式去看。
他想起小时候翻过的那些书,泛黄的纸页,毛笔写的字,有些地方还画了叉。有一句批注是爷爷用红笔写在《葬经》边上的:“生门虚显者,必藏死枢于下。”当时他不懂,问爷爷是什么意思,老人只说:“看着像出路的地方,底下往往埋着杀招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个钉帽反光偏移的角度,和巷口月光照下来的方向差了七度。不大,但足够说明问题——这不是自然变化,是人为调整的。他们故意让这个角落露出破绽,引他去攻。真正的阵眼一定不在这里,而在对面。
他没睁眼,左手悄悄摸到背后的一块碎石。石头不大,刚好能藏在掌心里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,那是他平时放符纸的地方。
然后他开始调动体内的气。
不是往上冲,也不是往外散,而是往下沉,沉到脚底,再沿着左腿缓缓回流,绕过胸口堵塞的位置,走一条逆五行的路——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再生水。这条路他练过,但从没在实战中用过,因为太耗神。一旦中断,气就会乱窜,轻则吐血,重则昏厥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肋骨缝那块堵着的地方,像用手一点点抠锈住的锁芯。汗从额头滑下来,滴在膝盖上。他咬紧牙根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三息之后,气终于通了一丝。
就这一丝,够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右手撕下胸前那张空白符纸,动作很快。纸还没落地,他已经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纸上,同时左手快速写下一个“震”字,笔画带血,落笔成诀。
这不是正规符箓,是急法,靠的是自身气血催动,唤出短暂灵性。他没时间画完整的符,只能借这一瞬的感应,反照阵型。
符纸贴地的一刹那,裂缝边缘闪出一道极淡的蓝光,像水波一样荡开。就在那光晃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——地下四根铜线,从四个角延伸出来,交汇于东南角下方三尺处。中间嵌着一枚倒置的罗盘,表面刻着反八卦纹,轴心朝上,正对着地面裂缝。
果然是假出口,真杀局。
他立刻抬手,从袖口甩出碎石。第一颗打向西北角的钉帽,第二颗射向东北角,都偏了几寸,故意没打中。两声轻响过后,空中传来一丝细微震动,像是机关被扰动了。
对方果然有反应。
第三颗石头,他用了全力,直射东南裂缝深处。石头穿过蓝光残影,精准砸在倒置罗盘的轴心上。
“咔。”
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,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。紧接着,脚下的吸力突然消失,小腿能抬起来了。空气里的腥味也开始变淡,不再是铁锈混着焦骨的味道,变成了普通的潮湿霉味。
他没停。
翻身站起,左手掐“断脉诀”,右手拍地。掌心贴上水泥面的那一刻,他把刚才逆走的那股气全都压了进去。地面微微一震,四周残留的禁制节点同时松动,两个钉帽崩飞,剩下两个也歪斜下去。
阵,破了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耳朵听着周围。楼上没动静,巷口也没有脚步声。刚才那种压迫感已经没了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但他知道,人还在,至少有两个——一个是布阵的,一个是操控的。他们没现身,说明不想硬拼。
他低头看脚边的裂缝。刚才那一击震松了部分水泥,边缘露出一小片黑色布角,卡在砖缝里。他蹲下,用指甲挑出来。布料很厚,手感偏硬,上面有暗纹刺绣,图案像是某种藤蔓,但中间缺了一段,看不出全貌。不是国内常见的工艺,线脚太密,针法也不对路。
他把布角收进怀里,顺手摸了摸左臂。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。他没管,站起身看了看四周。
空地中央的禁制已经毁了,水泥地上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,是铜钉拔出时拖出来的。东南角的裂缝最深,底下还能看到半截断裂的铜线头,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铜芯。他蹲下去看了两眼,确认没有二次触发装置,才直起身。
巷口吹来一阵风,带着灰扑在他脸上。他眯了下眼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风来的方向错了。这巷子是东西走向,风应该从东边来,可刚才那阵风是从西南角拐进来的。除非有人从那边走过,带起了气流。
他盯着巷口看了几秒,没追。
现在追不上。对方早有准备,一见阵破就撤,走得干脆。而且那块布角说明他们可能不止本地人参与,背后还有别的势力。贸然追进去,万一再踩上另一个局,就得不偿失。
他只是从衣服内袋掏出罗盘看了看。表面有裂纹,磁针不动。废了。他随手放回口袋,转身往巷外走。
走到巷口时,他停下,回头看了眼那栋旧楼。二楼最左边那扇窗,玻璃破了一角,里面黑着。刚才阵法启动时,那里是声音传出的方向之一。但现在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擦掉汗和灰。天快亮了,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开始冒烟,油条锅滋啦作响。城市醒了。
他最后扫了一眼地面,确认没落下东西,才迈步走出窄巷。
清晨的风有点凉,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。他把双手插进裤兜,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左臂的疼还在,但他走得笔直。
巷子东头有个垃圾桶,旁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。他路过时,目光在车筐里停留了一瞬——里面有张揉皱的传单,印着“景程装潢”的字样,地址标在南区工业路十七号。
他没捡,也没多看。
只是记住了那个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