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钟声刚过,明德堂内油灯未熄,三十盏灯火依旧整齐排开。陈默推门而入,脚步落在新抹桐油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堂中已有六七个少年伏案而坐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见他进来,慌忙起身行礼。
他摆了摆手,缓步登台。讲桌之上,昨夜留下的砚台还开着,墨迹半干,一张写满字的纸被压在镇纸下。他将纸抽出,扫了一眼,是那名低头写字的少年所书《劝学篇》抄录,字迹虽稚嫩,却一笔一划极认真。
“昨日桌椅已安,今日心志当立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严厉,像田头老农说起春耕,“你们进这堂来,不只是为读几句圣贤书。安平陈家能活到今日,靠的不是祠堂里的牌位,是地里的粮、井里的水、伤者口中的药、旱时转动的水车。”
底下有人低头,有人互望。几个年长些的子弟眉间微皱,似有不解。他们自小听长辈说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,如今族老竟亲口说技艺与学问同等,一时难以接受。
陈默不看他们神色,转身从案后取出一株稻穗,金黄饱满,茎秆挺直;又取一包草药,打开后散出淡淡苦香。他将二者并置桌上。
“我问你们,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一把米,和这一包药,哪个更能养人?”
无人应答。
“再问,若大旱三年,仓无存粮,谁来救命?是坐在屋里背书的人,还是知道如何改种耐旱稻、又能辨百草疗疾的人?”
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低声开口:“自然是后者。”
“那你可知,这旱稻是谁培育的?这药方又是谁定的?”陈默看着他,“是你祖父那一辈的族人,不是外姓,也不是官府派来的先生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药杵,在石臼中缓缓碾磨药材,动作熟练,节奏平稳。“药理不是秘术,是经验。哪一味主攻,哪一味辅佐,熬多久去毒,火候几分见效——这些都得亲手试出来。前年瘟疫,三十七人高热不退,就是靠这方子吊住性命。”
他又召来一位工匠,抬上一个木制水车模型。水流顺着沟槽流入田畦,带动轮轴转动,演示灌溉之法。
“山北坡地十年九旱,可自从用了这种双槽引水法,亩产翻了一倍。这不是神仙点化,是人想出来的。”
台下渐渐安静。起初那些轻视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思索。
陈承此时步入堂中,手持一卷布令,站于侧阶朗声宣读:“自即日起,‘技艺传习’列为家学必修课目,凡族中子弟,无论嫡庶,皆须选修一门实用之技。农耕、织造、水利、药理、木工、冶炼、记账、医救,七日内报备执事房登记备案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中起了一阵低语。
“匠气污身,岂是我辈所为?”一个角落里传来细语。
陈默听见了,却不恼。他放下药杵,走到台前,扶着桌沿站定。
“这话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,咱们陈家差点断在一场大饥上。那时没人谈什么清贵,只有一人,靠着一口盐井提纯的老法子,熬出粗盐换粮,才让全族活下来。当时全村跪着他喊‘恩公’,可曾有人说他‘贱业’?”
他环视一周,“你们以为读书做官才是出路,可真到了绝境,能救命的,往往是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手艺。”
他指向那个曾质疑的少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文远。”
“好。陈文远,你说医者贱业,可你娘去年染寒热,是谁连夜煎药守到天亮?是你乳母,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女人。她不懂脉象,但知道用艾叶裹脚、姜汤催汗。你活下来了,因为她会这些‘贱业’。”
少年脸涨得通红,低头不语。
陈默走下台,从讲桌抽屉取出一只木匣,约莫尺许长,漆面斑驳,上有铜扣。
“从今往后,每人写一张纸条,写下你想学的一门技艺,投进这‘志匣’里。”他打开匣盖,示意众人可见内部空无一物,“三年之后,我会亲自查验成果。成者授匾,败者不责。只问一句:你尽力没有?”
他将笔墨分发下去。
片刻后,纸条陆续投入匣中。有的写“习药理,治乡邻”;有的写“研水利,灌北坡”;还有人写“学记账,理仓廪”。陈延也在其中投了一张,上书“兼修水利与药理”。
陈默接过匣子,交予陈承。“登记造册,三年为期。”
陈承双手接过,点头退至西厢房准备拟订考核章程。
堂中气氛已变。原先拘谨的少年开始三两成群低声讨论,有人说起村中老井淤塞,想学疏井之法;有人提到母亲常年咳喘,愿钻研止咳药方。甚至有两个原本不屑的年长子弟,也凑在一起翻看水车图纸。
陈默站在讲台边缘,袖口微动,指尖习惯性叩击桌面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望着这群少年,神情沉静,眼中不见波澜,却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藏在深处。
课毕,众人散去。三人自发结伴,说是明日清晨要去后山采药,认植辨性;另几人留下帮陈延清扫讲堂,擦拭桌椅,动作认真。
陈延俯身拾起一支掉落的毛笔,吹净笔尖浮尘,放入笔筒。他抬头看了眼陈默,欲言又止,终是低头继续整理。
陈默未走,仍立于檐下。晨光斜照,映在他靛蓝粗布短打的衣角上,腰间七枚铜钱随着呼吸微微轻晃。他伸手抚了抚袖口,动作缓慢,像是在确认某件旧物是否还在原处。
远处传来演武场方向的号角声,隐约有人影奔走。但他不动,只静静看着志匣被陈承带入西厢,看着最后一个学子走出院门,回头望了一眼明德堂匾额,才快步离去。
堂内空了,只剩风穿过庭院,吹动檐铃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