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沉,余晖落在工坊外那片刚打下地基的夯土上,木桩钉得齐整,锤声已歇。陈默站在原地,袖口还沾着白日议事时蹭上的炭灰,掌心那枚铜钱早已收进怀里,不再摩挲。他望着地上铺开的图纸,一角被风吹起,又被石块压住,线条清晰,南北轴线标得明白。
他迈步走入工地,靴底踩在新翻的土上,留下两道浅痕。几个老工匠正围在图前低声议论,见他来了,纷纷站直身子。
“这地方原是马厩,土松。”一位鬓发花白的匠头开口,“讲学之地,若采光不足、湿气重,伤学子眼目与筋骨。”
陈默没答话,弯腰拾起一根木尺,走到南向边界,比了比日影落点,又沿着轴线一步步丈量过去。他在第三处拐角停下,用炭笔在图纸上划掉原定尺寸,往北移了七寸。
“此处正对午时日头,七寸足矣。”他说,“窗高加三寸,檐口挑出一尺半,雨潲不进,光能照到后排案首。”
匠头凑近看图,眉头松了些。
陈默转身命人掘土三尺验基。铁锹挖至深处,碰出闷响,刨开一看,是一层青砖垒砌的旧基,虽有破损,结构尚存。
“前朝书院遗址。”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砖面刻痕,“字迹磨平了,但格局还在——讲堂居中,藏书偏东,与现图暗合。”
众人围上来查看,有人认出砖上残印似曾见过官学标记,低声传开。
“此地本有文脉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不必另择吉地,就今日报工,明日动土。”
他将图纸交由副匠头誊抄三份,一份留工地,一份送账房备料,一份亲自带去庄内文书房登记。随后交代瓦作组先清场,木作组按新样备梁柱,泥水组调石灰糯米浆,各司其职。
第二日清晨,运输木材的牛车陷在泥道中,连日小雨让山路难行。梁柱运到时已有受潮迹象,表皮发软,断面微裂。匠头欲换用粗短材顶替主梁,被陈默拦下。
他令取一段废料剖开,观其纹理走向,指给众人看:“木芯未变色,水分仅渗入表层。承重梁可用中间段,两端裁去三寸即可。”
又命人在空地搭起简易棚架,燃起柴堆慢烘,每隔两个时辰翻动一次木料,控温去湿。此举费工,但保住了材料韧性。
瓦片问题出在屋脊飞檐。原订“单翘双昂”式样需特制勾头滴水瓦,送来的一批却是普通卷云纹。匠头说工期紧,改用常见形制也无妨。
陈默取来图纸摊在案上,手指沿屋脊线滑过,停在端点。
“形制不是花巧。”他说,“是规矩。官学讲堂用单翘,私塾用平出,差一级便是逾制。我们建的是学堂,不是草舍。”
当即派快马回城,调换合格瓦件,并加急补送二十套雕花封檐板。同时安排杂役清理旧料,将可再用的砖石分类堆放,碎砖垫路基,好瓦留备用。
三日后,主体立架。卯榫对接时发出沉实声响,大梁吊起,稳稳落位。陈默亲自登梯查验接缝,见一处榫头略紧,命工匠微调位置,确保日后不变形。
藏书楼设于东侧,墙体加厚,窗开高而窄,防潮防盗。他叮嘱在墙基埋石灰包,楼内设通风阁道,书架离地一尺,底层铺油纸。
工程推进至第七日,匾额挂上当日,第一批学子抵达。
共三十人,皆为族中旁支或庶出子弟,年龄十二至十六不等。穿的多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衣,背着粗布包袱,站在明德堂门前不敢上前。
有人伸手推门,门环晃动,带动匾额轻颤,发出吱呀声。几个少年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面面相觑。
陈默立于廊下,见状缓步上前,一手扶住门框,一手轻推门扉,木轴转动顺畅。
“书声不怕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,“学问就怕静。”
随即抬头看向匾额,右手虚握,似要题字,终未落笔。但那三个字——“明德堂”——已在众人心中立住。
陈承此时赶到,换了常服,未佩刀。他按事先安排,领学子入庭,列队于先贤画像前。画像为前几代有名望的族中学士,由老画师依古籍补绘,神情肃穆。
他展开学规十条,逐条宣读:晨起寅时诵读,不得懈怠;课业日清,错漏者自罚抄经一篇;尊师重道,同窗互勉,禁争斗攀比;损坏书籍器具,照价赔偿;无故缺课三次,除名。
读毕,命人分发笔墨纸砚。每套均为统一制式,砚台底部刻“安平陈氏·明德堂”字样,笔杆烙编号,以防遗失。
学子们双手接过,低头称谢,动作拘谨。
“入座。”陈承下令。
众人依序进入讲堂,按名帖找到座位。桌椅新制,打磨光滑,无一处毛刺。靠窗位置光线充足,后排亦有反射板引光入室。
陈默未入内,在门外驻足片刻。见一名少年坐下后迟迟不动,低头盯着桌面,手指轻轻摩挲木纹,像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书案。
他转身对身旁匠头道:“讲堂地面再抹一层桐油,三日后干透,可防潮防滑。”
匠头应下,记入工册。
暮色渐浓,厨房送来饭菜,六菜一汤,两荤四素,另有热粥。饭后安排宿舍,八人一间,床铺结实,被褥厚实,每间配有油灯与灭火沙盆。
待一切安置妥当,陈承低声问:“何时开讲?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。”陈默说,“明日寅时敲钟,正式启课。”
陈承点头,随即告辞前往执事堂,拟订课业章程与教习轮值表。
工匠们陆续收工,有人留下清扫场地,有人扛着工具回家。最后一名泥水匠提桶离去前,将门口散落的碎瓦扫净,倒入回收筐。
陈默仍站在明德堂门前石阶上,未动。
堂内灯火已亮,三十盏油灯整齐排开,映着墙上《劝学篇》全文。学子们开始晚自习,起初寂静无声,继而传出低低诵读声,一字一句,平稳有序。
风从院中穿过,吹动檐下铁铃,轻响一声。
他抬手扶了扶衣袖,目光落在堂内第一排那个始终低头写字的少年身上,见其笔尖不停,纸页渐满。
夜色深了,灯火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