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,车轮碾过南岭官道的碎石,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。陈默坐在马车上,闭目未语,袖中三指轻轻摩挲着一叠新契——良田四百亩、山林六百亩,墨迹未干,押印清晰。管事坐在对面,低头整理账册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将每一块地的方位、土质、水源流向逐一登记入册。
一个时辰前,他们还在南岭村口完成交割。
那片地确是临水,溪流自北坡蜿蜒而下,穿田而过,看似便利。卖方代表站在田埂上,袖手而立,言辞笃定:“此地三年两熟,稻谷年收不下八百石,城西王员外昨日还来问价,只因我们族老念旧,才先邀贵府议价。”
陈默未接话,只让管事取来铁钎,在田里连插三处。土层翻开,表层黑泥不过三寸,其下尽是黄砂夹砾,渗水极快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湿泥搓了搓,又松开,泥团即刻散落。
“去年涝,前年旱。”他直起身,“中间那年风调雨顺,收成不错,可你们补种了两次。这样的地,撑不起‘年收八百石’的说法。”
卖方脸色微变,仍强辩:“靠水近,引渠方便,只要勤浇……”
“水太近也是祸。”陈默指向下游低洼处,“雨季一到,水漫上岸,苗全泡死。你家佃户去年十月还在补秧,对吧?我昨夜查过县仓放粮记录,南岭九月至十一月领过三次救济口粮,全是这家出的名。”
对方语塞。
管事趁机打开随身携带的《田赋简录》,翻至一页,轻声念出当年征粮数额与人口损耗比。数字冰冷,却压得人说不出话。
谈判暂歇,陈默独自往山林走了一趟。
林子长在缓坡上,树冠稀疏,多为杂木。他踩了踩地面,脚底传来硬物磕碰感。蹲下扒开落叶,底下是大片裸露的青石与碎岩。他又折下一截枯枝,用力拗断,木纹歪斜,纤维粗劣,难承重力。
“这林子十年难成材。”他对随后赶来的卖方代表说,“砍下来做柴火都费劲,运下山更不划算。你要按整林估值,我不可能应。”
那人终于低头,沉默片刻后道:“那您说个价。”
陈默报出市价七成五。
对方摇头,还至八成二。
最终以八成五成交——但附加条件由陈默提出:原佃农一律保留,租赋减半三年,且陈家接手后不得驱逐一人。
“他们在这块地上种了三代。”陈默说,“人稳,地才稳。我不要地皮,我要的是产出。”
卖方族老原在旁观望,听到这话,拄拐上前,盯着陈默看了许久,忽叹一声:“你不是来抢地的,你是来扎根的。”
契约当场立定。
管事执笔,字迹工整,条款明晰。双方画押,银货两讫。陈默亲手接过地契,吹了吹墨,叠好收入袖中暗袋。那袋子缝在内衬第三层,针脚细密,二十年未换。
回程路上,管事终于开口:“老爷,新增六百亩山林,采伐不易,护林需人;四百亩田虽并入版图,但分散在三处,巡田也得多派脚力。眼下作坊正赶冬衣订单,人手本就吃紧。”
陈默睁眼,望向窗外起伏的山影。
“设‘南岭屯田司’。”他说,“暂由你兼领,调两名账房过去,专理此地出入账目。季度报账,纳入总册。”
管事点头记下。
“南北通道明年开春修整。”陈默继续道,“从断龙岭岔口起,经南岭村,直通安平堡西门。沿途设歇马亭两座,巡丁岗三处,先立木桩为记,等雪化后动工。”
“运输成本呢?”管事追问,“雨季山路泥泞,牛车难行,若雇短工抢收,怕是赚得不多。”
“首年不求利。”陈默道,“只求粮入仓,人心定。今年秋收,雇周边流民抢收一轮,工钱照付,另加一餐热饭。收上来的粮,一半入仓备荒,一半磨粉换银,贴补屯田司开支。”
管事默算片刻,眉头渐松:“若如此安排,三年内可回本,第四年起能有盈余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默说,“根基的事,不怕慢,只怕停。”
马车颠簸了一下,转入主道。远处安平堡的轮廓已隐约可见,北垣烽台静静矗立,旗未动,烟未起。庄内炊烟袅袅,市集方向传来零星叫卖声,一片安宁。
管事合上账册,轻声道:“这次买地,比西岭那次还便宜些。”
“因地制宜。”陈默说,“西岭地贫,但易守难扰;南岭近水,虽有隐患,却可连片经营。一处防外,一处养内,各有所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明日你拟个名单,从老户中选十个稳重佃头,派去南岭,带家人同住。每人划五亩试耕田,三年免租,收成自留七成。让他们扎下根,带起风气。”
管事应下,眼中已有振奋。
陈默不再多言,重新闭目。
风吹进车厢,拂动他鬓边几缕白发——那是常年用药草染就的颜色,早已习惯。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三下膝盖,节奏沉稳,一如三十年来每一个决策前的静思。
他知道,这些地不会立刻带来富贵,但会像深埋的根,悄悄延伸,缠住泥土,吸住水分,等某一天,整棵大树便再也撼不动。
车轮继续前行,碾过一道浅沟,车身微晃。
他袖中的手,始终没松开那叠地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