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祠堂檐角，陈默已坐在议事厅主位。他没换衣裳，仍是那身靛蓝粗布短打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腰间七枚铜钱安静地垂着。桌上摊开一张族产分布图，纸面泛黄，边角有虫蛀痕迹，却是新近描过的，墨线清晰，田亩山林标注分明。
陈承与陈延一左一右立于两侧，身后是八位家族长老，分坐两列。众人未言，厅内只有炭盆里柴火轻爆的声响。昨日演武场上的尘土尚未落定，三百七十名可战之兵已成事实，但接下来怎么走，没人敢轻易开口。
陈默食指叩击桌面三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第三下停得稍久。他抬眼看向陈承：“兵可用。”
陈承拱手：“儿不敢居功。兵源杂，底子薄，能成今日之阵，全赖父亲定策在先，教头督训在后。”
“你不必谦。”陈默道，“错可罚，不可弃，这是你定的规矩。替补接令、即时补位，也是你在操演中亲眼确认的。这些不是虚话，是实绩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兵可用，然需有后继之力。今日我们不谈守，不谈战，只谈如何让安平堡不止守住一道墙，而是能年年有粮、岁岁有人、代代有进。”
长老中有人微动，三叔公拄着拐杖往前半步：“老朽愚钝，敢问族长——眼下外患未除，为何先论长远？”
“正因为外患未除，才更要论长远。”陈默伸手抚过地图，“若只知用兵，不知养人，今日收三百兵，明日死一百，后日再无可用之人。我们撑得了一时，撑不了一世。”
他指向图上西岭新购的三百九十四亩地：“这块地买得便宜，因它靠山背阳，往年种稻三年两歉。但我们改种桑麻，辅以轮作，去年收成翻倍。这不是运气，是算出来的。”
算盘张不在场，但账房送来的《月报》他昨夜已看过。损耗多少，产出几许，人力调配几班，皆有据可查。他不需要说破，只需点明：事在人为。
“我提三基。”陈默缓缓道，“根基稳固，基业延绵，基训不辍。此为三基。”
厅内静了下来。
“根基者，田亩、山林、作坊、仓廪。凡能自给之物，必掌于己手。凡可外售之货，必留余地。不贪多，不冒进，稳扎稳打。”
“基业者，人也。子弟要教，匠人要养，流民可用则纳，溃兵可训则编。一人有一技，一族方有势。我不求人人成将，只求个个有用。”
“基训者，律也。今日私兵能变阵不乱，非天生如此，是每日寅时起身，三月无休。练兵如此，治家亦如此。规矩定了，便要行得下去。”
他说完，转向陈延：“你办学堂，日日见学生。你说说，人能不能教？”
陈延起身，略一思索：“学生资质不同，有人一听即懂，有人三遍方通。但我试过，只要肯留，肯学，三年之内，九成以上能识数记账，六成可执文书。关键不在聪明，而在制度是否容得下慢者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，“祖制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陈家没有百年不变的规矩，只有因时而变的法子。昨日训练中，一名伍长传令迟缓，副手当即推其退后，由替补接替。这不是违礼，是保命。”
一位长老低声嘀咕：“可祖宗牌位前……”
“牌位不会打仗。”陈默平静打断，“会打仗的是人。你们敬祖宗，我比谁都敬。但若只知跪拜，不知应变，坟头香火再旺，也护不住活人一口饭。”
无人再言。
陈默取出一份册子，封皮无字，内页工整誊写六策：一曰土地经营，二曰人才培育，三曰资源储备，四曰制度建设，五曰技术创新，六曰协作机制。每策之下，列有条目，如“山林设护林人”“工匠分等授禄”“季末评验优劣”等，皆具体可行。
“这六策，从三基而来。”他说，“不求速成，但求不断。今日起，设‘季度评验制’，每季由长老会同辈评议进展。做得好，奖田、奖银、奖子弟入管事序列；怠惰者，诫而不诛，但须当众陈情，改过限期。”
他将册子合上，推向陈承：“你执掌实务，这份交你。”
又递向陈延：“你主文脉教化，这份你研习，三个月后，我要听你的注解。”
两人上前，双手接过。
陈默站起身，走到供桌前，拿起那份族产分布图，轻轻卷起，用一根旧布条捆好。他没有再看任何人，只是将图放入案侧木匣，锁上铜扣。
“今日议毕。”他说。
众人起身行礼，陆续退出。陈承抱策要出东厢时，被陈默叫住。
“你去演武场看看，今日照常操练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让他们松懈。可用之兵，最怕闲下来。”
陈承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陈延在门口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父亲。陈默仍站在原地，背对着门，手扶桌沿，似在查看什么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回头。陈延低头，快步离开。
长老们三三两两散去，路上低声议论。有人说“三基六策听着稳妥”，也有人担心“投入太大，收效太慢”。但谁都没再说“不可改祖制”这样的话。
厅内只剩陈默一人。
他走回主位，坐下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，提笔写下“三基六策”四字。墨迹干后，吹熄灯盏。窗外日头渐高，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空椅上。
他起身，走向内院。
仆人送来干净袍服，他换下粗布短打，系上素色腰带。出门时，吩咐小厮：“唤管事备舆，午后赴南岭勘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