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梆声落定不久,天边刚透出灰白。陈默已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,粗布短打未换,腰间七枚铜钱随晨风轻晃。他食指叩击台栏三下,一下,又一下,第三下停得稍久。昨夜灯下独坐的沉静尚未散尽,此刻却已转为凝神屏息的审视。
台下三百余人列阵整齐,甲衣磨损处泛着旧铁色,脚上草鞋多有补丁,却是站得笔直。这是三个月来的最后一训,无人敢懈怠。
第一组原溃兵编队率先出列。五人持盾前压,三人执弓后退射箭,动作流畅如练过千遍。箭矢破空而入靶心时,盾阵恰好合拢,挡住模拟骑兵冲撞的木车。陈默微微颔首。这队人曾是战场上最不堪一击的逃卒,如今竟能以弱制强,靠的不是力气,是纪律。
第二组新募私兵自北岭奔来,肩扛沙袋,背负长矛,十里山路不停歇。抵达校场后未及喘息,立刻转入方阵轮转——前排蹲身、中排横移、后排跃进,三变之后仍能保持队形不乱。一人中途踉跄,被身旁同伴一把拽住,两人一同跪地磕头请罪。陈默未动,只目光扫过那双沾满泥浆的手,片刻后轻轻点头。错可罚,但不可弃。
第三组混合编队接令最急。火号令突起,红旗三展,全队须在十息内由防守阵改攻城阵。鼓声密集,人影交错,三次变阵仅一次失误,因一名伍长传令迟缓,当即被副手推至阵后,由替补接替指挥。整过程无喧哗,无争执,错位即补,断链即续。陈默终于开口:“好。”
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陈承着甲入场,步履沉稳。他拱手禀报:“三月整训,三百七十人可战,伤残淘汰四十六,逃亡斩首三人,余者皆誓死效忠。”言语简练,杀伐果决。他站在父亲身侧,目光扫过队伍,不见得意,唯有肃然。
陈默走下高台,步入队列之间。他伸手按压一名士兵肩甲,查看皮革磨损程度;蹲身细察地面箭簇落点分布,每一支都插在距靶心三寸之内;又命人取来炊饼分食,咬了一口,干硬但无霉味,确认伙食供给稳定。他一路前行,脚步不疾不徐,所到之处,人人挺胸收腹,却无一人抬头直视。
最后他站定主旗之下,望着眼前这支由流民、溃兵、佃户拼凑而成的队伍,终于吐出二字:“可用。”
全场肃然。有人喉头滚动,有人眼角微颤,更多人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。他们不再是无主之犬,也不是待宰之羊。他们是兵,是能护家守土的刀。
日头渐高,操演结束。士兵列队退场,步伐整齐划一,踏在地上发出闷响,像春雷滚过田埂。陈承留下,低声问:“是否要安排庆功宴?”
“不必。”陈默说,“今日无事,照常操练。”
陈承点头,转身离去。他知道父亲的满意从不写在脸上,也不落在酒席上。能被说一声“可用”,已是最高褒奖。
陈默返回书房,将记录训练进度的竹册锁入抽屉。那册子厚了三分,页角卷曲,满是批注与勾画。他顺手摸过祖坟第三块青砖下的暗格边缘,封泥完好,纹丝未动。这个动作早已成了习惯,无关秘密,只关乎安心。
他坐在案前,取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写下“兵可用”三字。墨迹未干,停笔良久,又添一句:“待议。”
随即吹灯起身,未召任何人,独自立于院中望北垣烽台。灯火映其侧脸,神情平静,目光深远。他知道,这支兵不只是安平堡的屏障,更是未来风雨中的根基。他们现在能守住一道墙,将来就得扛起一座山。
院外传来巡值民夫的脚步声,两道身影在瞭望台上来回走动,火把依旧亮着。远处营房已熄灯,三百多人沉入梦乡,明日寅时还要起身操练。他们的鼾声隐约可闻,混着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,竟有些安稳的味道。
他知道,这份安稳不会太久。
但他也清楚,有些事,不能再拖。
他站在院子里,不动,也不语。风吹起他袖口的布条,露出手腕上那串旧铜钱。八百余岁的光阴藏在这些细节里,没人看得出。他只是陈家的族长,一个在清晨看完操练后,准备召集众人说话的人。
北垣那段共用瞭望台上,火把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砖石。一个民夫弯腰扶正火架,另一个抬手指向远方,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远听不清。两人笑了笑,继续巡行。
陈默仍站着。他的眼睛盯着那点火光,仿佛在等下一个消息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