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陈默仍坐在演武偏院的案前。七枚铜钱排成一行,最边上那枚已被他拨得紧贴前一枚,不留缝隙。窗外官道上尘土未起,行人尚稀,风穿过院子,吹动檐下铁马轻响。
他起身,将空白文书折好收入袖中,转身走出厅门。门外,两名随从已牵马等候,一前一后立于石阶下,手中各捧一只礼匣,木面漆色未新,显是旧物翻用。他未多言,只点头示意,便迈步下阶。
马行至南门,守卒认出是他,抬手欲开闸,却被他止住。“步行。”他说。随从解鞍卸辔,三人徒步出堡,踏上通往边陲聚落的官道。
路途不长,却难走。连日阴雨,泥泞满地,草木湿重低垂,遮掩了远处山影。沿途村寨皆闭门封户,寨墙之上有守卫持弓而立,见人靠近便拉弦示警。陈默命随从卸下腰间短刀,置于道旁石上,仅携礼匣缓步上前。
“安平陈默,来访议事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重复。
半晌,寨门吱呀推开一道缝,一名老者探出身来,脸上皱纹深如犁沟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礼匣上。“蛮骑未至,你来作甚?”
“同为边民,共受其患。”陈默说,“今日我来,不为借兵,不为征粮,只为谈一个‘守’字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,终是挥手放行。
此后三村皆如此例。或疑其吞并,或惧其强征,言语推诿,神色犹疑。陈默不多辩,只递上工事图与粮储简报,纸上墨线清晰:北垣加固七处,碎石铺基,暗渠引流;仓廪存粮可支三年,另有新垦田亩四百二十七,统编入册。他指着图说:“若一村破,则邻者危。今日我不救你,明日谁救我?”
有人冷笑:“你家墙高粮足,何须拉我们垫背?”
陈默不恼,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,于案上摆成环形,一一安放,动作缓慢而稳。“今我七村如七星,星散则暗,星聚则明。”他抬头看众人,“蛮骑若至,先踏弱者。诸位自问,谁最弱?”
堂内一时无声。
良久,西岭村老咳嗽两声,道:“你要我们如何?”
“巡防轮值,互通消息。”陈默说,“安平堡愿担首月粮饷,并开放北垣一段瞭望台,供诸村共用。若有敌情,烽燧举火为号,三刻内援兵可至。”
东坡头领皱眉:“你凭什么让我们信?”
“凭这个。”陈默将礼匣打开,取出一份草拟盟约,纸面粗黄,字迹手书,无印无押。“诸位可改条款,可增条件。只要签了名,安平堡必履约到底。若有违,任由七村共讨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终于,柳河村老伸手接过笔,在纸上写下名字。接着是西岭,再是东坡。其余几村见状,也陆续签字画押。有人仍犹豫,但不再开口阻拦。
午后,雨势渐紧。陈默率随从启程返堡。途中暴雨倾盆,山路滑不可行,随从劝于岩下暂避,待天晴再行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夜长梦多。”
众人冒雨前行,衣衫尽湿,鞋底沾泥,一步一陷。中途歇于崖下,他仍命清点各村所派联络人名单,确认无遗漏。纸页被雨水浸润,字迹微晕,但他逐个核对,手指划过每一行姓名。
“西岭张五,到。”
“柳河李三,到。”
“东坡赵九,到。”
念完最后一人,他合上纸页,塞入怀中贴身存放。
天将暮时,雨势稍歇。众人攀上最后一道坡梁,安平堡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远远望去,南门外三里处的烽燧台上,升起一缕烟火——青白一线,直冲云际。
那是约定的信号。
他驻足,望着那道烟,站了片刻。随从喘息未定,无人说话。
“火起了。”他说。
随即继续前行。
接近堡门时,守卒已在城头张望。见是族长归来,连忙敲钟传讯。钟声荡过田野,惊起林中宿鸟。陈承的名字被人提起,说是已在校场安排今日巡防,但并未出面相迎。
陈默未在意。他走过吊桥,踏入南门,脚步未停。随从跟在身后,捧着湿透的礼匣与盟约草案。他的粗布短打紧贴脊背,发梢滴水,却仍将那份名单牢牢护在胸前。
进堡后,他径直走向书房。路上遇一学童捧书疾行,见他到来慌忙让道。那孩子低头不敢看,手中《家训辑要》翻至中间一页,墨迹未干。
他略顿一步,未语,继续前行。
书房灯未点,他推门而入,反手关门。屋内陈设如常:案上堆着账册,角落木箱盛着旧衣,墙上无画,只有一幅手绘地形图钉在板上,红线标出七村位置。他走到案前,取出盟约草案,摊开压于砚台之下。
窗外,烽燧第二道烟火升腾而起。
他坐下,取笔蘸墨,开始誊抄名单。一笔一划,字迹工整。写到“柳河李三”时,笔尖顿了一下,因纸页受潮,墨迹略滞。他吹了口气,待其稍干,继续往下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似有人欲叩门,却又止住。
他未抬头。
笔锋行至末尾,最后一个名字落下。他搁笔,将誊本收进抽屉,锁好。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七枚铜钱,轻轻放在案角,依旧排成一行。
屋外,巡更梆子响了第一声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夜风裹着湿气吹入,带着泥土与柴火的气息。远处,北垣那段共用瞭望台上,已有两人执矛而立,身影映在火光里。
他知道,明日会有更多人走上城墙。
也知道,这份安静不会太久。
但他已做了该做的事。
灯火摇曳,映着他未改的面容。八百余岁的光阴藏在眼角皱纹里,没人看得出。他只是陈家的族长,一个在风雨中走回来的人。
他关窗,吹灯,独坐于黑暗之中。
门外,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