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未到,天光仍压在山脊底下,西营校场的夯土地面还泛着夜雨浸过的深色。陈默踏进来时,靴底沾着泥,脚步不重,却让守夜的两名巡哨同时转身行礼。他摆了摆手,径直走向箭垛。那上面已搁了一张草图,用半块青砖压着边角,风吹不动。
图是昨夜画的。墨线粗细不一,显是就着油灯一笔笔勾出。城墙七处薄弱段以红点标出,旧护城河三里淤塞段用横线划断,背面列着可用壮丁三百六十七名,石材存量四百二十车,皆是实数,无一处虚笔。
他没等多久,陈承便到了。甲胄未全穿,只披了半臂皮甲,腰间佩刀也未挂正,显然是刚起身便赶来。他站在箭垛前,低头看图,目光从红点滑到数字,又抬眼望向父亲。
“今日就开始?”他问。
陈默点头:“越早越好。”
陈承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不到半刻钟,各司管事陆续赶到,匠作、屯田、巡防三头领立于校场中央,听令分派。陈承将图摊开,逐项指派:匠作司主城墙加固,调二百人;屯田司抽调青壮清挖河道,备碎石填基;巡防队每日申时呈报进度簿,由他亲批用料额度。
“昨日长老会上说的,每月初一报账。”他语气平,却字字落地,“现在起,每日都要对得上数。”
众人应诺散去。陈默站在原地未动,目送儿子走入人群,声音不高不低地下令:“传话下去,北垣断墙那边,我亲自去看。”
雨是辰时初刻停的。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透出灰白的天光。北垣那段老墙原本高两丈余,因年久失修,已有三处塌陷,露出内里的夯土芯子。工匠们正围着一处坑道议论,见陈默父子走近,纷纷停下手中活计。
“土太软。”一名老匠头蹲在坑边,手指捻着湿泥,“昨夜雨水渗进去,今早一挖,底子就塌了。再这么夯,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陈默没说话,弯腰捡起一根竹签,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线,又斜切两道短沟。他指着沟底:“这里没排水,水积在下面,土浮着。要加暗渠,底铺碎石,一层压实再一层。”
老匠头凑近看了片刻,抬头:“您这法子……倒像是军堡的造法。”
“军堡也是人建的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人能想出来,就能做出来。”
他转头对陈承说:“调二十个溃兵,专运碎石。先从东头开始,一段一段来。”
陈承应声而去。不到一个时辰,运石的队伍便排成一线,从采石坡蜿蜒至工地。陈承亲自执锹下坑,和工匠一同铺底。起初有人侧目,觉得公子下泥坑不成体统,可看他满手泥污也不停歇,渐渐没人再说话,只埋头干活。
午后,雨又落了几滴,终究没下大。夯土重新打基,碎石垫底,排水沟初具雏形。老匠头蹲在沟沿试踩,点头道:“稳了。”
陈默站在断墙外,望着新挖的沟槽,没多言语。他知道,这墙不是为今天修的,是为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甚至更远的日子准备的。只要根基不塌,人就能守住。
入夜,风从北岭吹来,带着山林的湿气。演武偏院的门闩落下,灯影压在窗纸上,不晃不动。陈承进门时,陈默正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三枚铜牌。铜牌无字,边缘磨得光滑,看不出来历。
“这是?”陈承问。
“斥候。”陈默将牌递过去,“每牌一组,三人。”
他逐一说明:一人走官道,查驿站文书往来、兵马调动;一人扮商贩,混入市集,听流言、察异动;一人入山林,观兽踪、辨人迹,凡有异常,即刻回报。
“不求快,但求真。”他说,“宁可慢三天,不能错一句。”
陈承接过铜牌,手指摩挲表面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明面上修墙挖河,暗地里已开始织网。这网不在堡内,而在堡外五里、十里、二十里,伸向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怎么送出去?”他问。
“以巡防名义。”陈默道,“对外说清剿山匪,分批走,路线错开。飞鸽带简讯,樵夫传口信,货郎的担子里藏密笺。每组轮替,十日一换。”
陈承点头,当夜便拟出轮替路线图。三组人名单圈定,皆是从溃兵与庄户中挑出的老实汉子,嘴严、腿快、识得山路。他亲自核对每一处交接点,标出接头暗号,写完已是四更。
黎明前最黑的时候,第一组斥候启程了。三人穿着寻常猎户装束,背着干粮与皮囊,从西角门悄然出堡。守门的私兵只当是例行巡山,未起疑心。他们消失在雾中,像三粒沙落入荒野,无声无息。
陈默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远处山影。天未亮,星已稀。他手里握着一张新图,是今日工务汇总后画出的防线全图。城墙七处加固点连成一线,护城河三段清淤标得清楚,连同斥候三条潜行路线,皆以细线勾勒,铺展在桌上。
图还未干,墨线清晰。
陈承在西营值房,灯还亮着。身侧堆着今日的工料清单,手边摊开第一份轮替日志。他提笔在纸上写下:“申时三刻,东段基槽过验,碎石用量合额。斥候一组离堡,路线依计,无异状。”
他吹了吹墨,合上册子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
窗外,安平堡的轮廓沉在夜色里,墙基新土未干,沟渠流水初通。堡内无锣鼓,无喧哗,只有更夫敲过二更,声音短促,落在瓦片上,很快被风带走。
陈默仍未睡。他把防线图卷起,用布包好,放进案底暗格。七枚铜钱摆在桌角,排成一行,和昨日一样。他伸手拨了一下最边上那枚,让它紧贴前一枚,不留缝隙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是巡夜的私兵走过廊下。他听见铁甲轻碰的声响,然后是另一人的低语,大约是在交接岗哨。他没回头,只望着窗外。
山影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