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灰白,演武场的夯土面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陈默站在高台边缘,粗布短打未换,腰间七枚铜钱随着微风轻碰,发出细微声响。他没说话,只将手按在台沿,目光扫过校场中央列队的六支百人队。
私兵穿旧制皮甲,站姿笔直,手中长矛齐整如林;溃兵则多着杂色劲装,兵器不一,有的腰挂断刃,有的肩扛缴获的敌军短斧。两股人马虽同列阵中,却各自成片,彼此间隔着半步距离。一名私兵小头目侧身时故意撞了溃兵一下,对方闷声不吭,右手却已摸上刀柄。陈承立于主道中央,见状大步上前,一掌拍在两人之间。
“今日三轮合演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传得远,“第一轮单兵格斗,抽签对战,伤者不罚,怯战者重责。”
签筒抬上,竹签哗啦作响。抽中者出列,拳脚相交,尘土扬起。溃兵中有几人打法狠辣,专攻下盘,被私兵以盾反压倒地;私兵讲究章法,却被溃兵乱中突袭得手。胜负参半。
第二轮小队突围,十人一组穿越障碍区。溃兵分队由一名疤脸汉子带队,行进中忽改路线,抄近道翻墙,却被埋伏的私兵以绳索绊倒三人。那汉子翻身跃起,怒目而视。陈延立于侧台,提笔记下:“越线两次,战术灵活,纪律不足。”
第三轮模拟守寨攻防。暮色初降,烟雾桶点燃,黄烟弥漫校场。溃兵一支三十人分队奉命佯攻东门,却因风向突变,烟幕偏移,信号旗无法辨识。他们误入伏击区,与私兵预备队迎面撞上。刀出鞘,弓上弦,气氛骤紧。
陈延迅速展开旗语板,红幡翻转为退,横展为伏,斜劈为援。可烟中人影晃动,指令难达。眼看冲突将起,陈承抽出腰间铜锣,连敲三响,短促有力。预备队闻声收势,原地蹲守。他亲率五人冲入烟区,以锣声为引,一路清障,终将溃兵带出险境。
脱困后,溃兵队长跪地请罪。陈承扶他起身:“人在烟里,号令不清,非你之过。但遇险不乱,带队不散,是能战之人。”
夜深,烟散场空。操练记录送至高台。陈默一页页翻过,指腹在每日出勤栏反复摩挲。三月以来,溃兵平均出勤二十八日,私兵二十一日;负重行军达标率,前者从三成升至九成。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数字,递还给陈延。
次日辰时,阳光铺满校场。队伍再度集结。陈默走下高台,脚步沉稳。他穿过私兵方阵,未停,直奔溃兵列前。众人屏息。他停在一青年面前——正是昨夜断后受伤那人,左臂缠布,血痕渗出。
陈默解下腰间一枚铜钱,放入其掌心。铜钱温热,似贴身久藏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伍长。”他说,“我陈家之兵,只看今日之功,不问昨日之身。”
全场静默。那青年低头看着铜钱,喉头滚动,终是双膝触地,重重磕下三个头。身后溃兵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一名老教头立于私兵队侧,须发皆白,曾是陈家二十年护院总管。他冷眼旁观,忽开口:“野狗成群,终难驯服。今日给口饭吃便忠,明日断粮呢?”
私兵中有人低声附和。
陈默未恼,转身面向众人:“三月前,你们当中有人缺训七日,有人擅离岗位。如今呢?”他举起记录册,“溃兵出勤多七日,操练损耗少三成。昨夜烟障之中,无人弃阵,无一逃卒。你说谁更难驯?”
老教头张口欲言,终是闭嘴。
陈默将册子交给陈延:“今后每旬末,此录张贴于西营门口,全军可视。”
陈承上前一步,宣读嘉奖名单。溃兵八人记功,私兵六人受赏。混编六个百人队正式定名:一至三队驻东寨,四至六队轮守西营。哨戒、巡夜、粮运皆由两部共担,每队私兵溃兵各半。
演练结束,士兵收械归棚。有人肩并肩走,低声交谈;有私兵递出水囊,溃兵接过道谢。操场上只剩陈承未动,甲胄未卸,正核对最后一份编队名册。
陈延站在文书棚下,笔尖悬于纸面,墨滴缓缓坠落,在“协同损耗评估”一行晕开一小团黑迹。他吹了吹,合上册子。
陈默仍立于高台。他望着校场尽头,那里新划出一条百步靶道,三日前才立起箭垛。一名溃兵正在试射,动作生疏,箭矢偏靶。旁边私兵小头目走过去,伸手调整其握弓姿势。两人站在一起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收回目光,将手中记录册卷起,掖入袖中。天光渐亮,照在他脸上,皱纹深浅如旧,无悲无喜。
油灯已熄,晨议未开,长老会议尚在午后。他未下台,未转身,未下令解散。只是站着,像一块立了多年的石桩,嵌在校场中央。
风吹过空地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旗杆底座上,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