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天色尚未全黑,庄内各处灯笼次第点亮。陈默坐在正厅主位,面前的八仙桌已摆上三盏粗陶茶碗,热气微升。他未动茶,食指在桌沿轻叩三下,不多不少。门外脚步声渐密,族中管事、老仆、年轻子弟陆续进厅,或站或坐,位置依惯例如旧。
陈承推门而入时,手里拿着一册名簿,站在父亲左侧立定。陈延随后进来,衣袖沾着墨痕,显然是从学堂直接赶来,立于右侧。两人未言,只对视一眼,便各自垂手静候。
厅中人声低杂,有老管事低声问身旁人:“可是要分新地?”另一人摇头:“老爷前日刚买下西岭田,怎会这么快分?”话音未落,见陈默抬眼扫来,立即噤声。满厅渐渐安静,只余烛芯偶尔爆响。
“今日不议田产,不论工坊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只谈一事——若外敌压境、粮道断绝,我陈家如何不散?”
众人神色微变。几个年长仆役互看,眼中疑虑未消;年轻子弟则挺直腰背,似在等待训诫。角落里一个少年低头咬唇,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上的布缝。
陈默未再解释,转头对陈承道:“你清点到场人数,记下缺席者姓名与缘由。”又对陈延说:“你去取纸笔,录下诸人所思所疑,不必遮掩。”
陈承应声上前,手中名簿翻开,逐一点名。每念一人,那人便起身应一声“到”。至第三十七人时,发现猎户寨值守未归,另有两名工匠在工坊赶活未能脱身。陈承一一记下,笔迹端正。
陈延则走至厅角案台,铺开黄麻纸,提笔待录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这阵子风声紧,真打起来,咱们守得住吗?”陈延不动声色,将此语记下。又有一人问:“若有人想逃,拦还是不拦?”他也记了。
待人数清毕,纸条录完,厅中再无杂音。陈默这才起身,缓步走到厅心。
“你们当中,有人种过三十年的地,有人教过十届学子,也有人在我家当差两代。”他停顿片刻,“可再多经验,若人心散了,地再肥也长不出粮,书再多也传不下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。
“承儿,若遇饥荒,是否开仓放粮?”
“延儿,若有族人勾结外敌,当如何处置?”
陈承略一思索,答:“开仓可活一时,但需定规——愿留者做工换食,不愿者发路费遣离,防奸细混入。”
陈延则道:“勾结外敌,必严惩不贷。然先查实情,或为胁迫,或被蒙骗,不可一概而论。”
陈默点头,未置可否。转身对身后小厮道:“取纸笔来,让他们各自拟策,半炷香内交上。”
香炉中线香点燃,烟直上。陈承执笔迅速,字迹方正,列出七条:设卡盘查、轮值巡夜、断外信路、查仓底存粮、控水源、分丁编组、立赏罚榜。
陈延则写得慢些,字间有涂改,最终成文五条:先以私访察其因,再集族老议其罪,宽胁从而重惩首恶,公示原委以儆效尤,另设匿名投书箱收线索。
半炷香尽,二人呈上纸条。陈默接过,当众读罢,道:“承儿执法严明,然少转圜;延儿怀仁心,但缺决断。治家如持秤,偏左倾覆,偏右亦倾覆。”
他将两张纸并排压在茶碗底下,抬头环视。
“从今起,重大事务由兄弟共议定夺。每月初一,向全族通报政务。陈承主管粮秣调度与安防,陈延掌管学堂与医舍。每旬末设‘家议日’,凡我族人,皆可建言。”
厅中先是静默,随后有人抬头,有人挺肩。一位老管事拄拐起身,声音不大:“少爷们尚年轻,若误事怎办?”
这话一出,几人轻轻附和。
陈默未恼,只道:“我亦曾错判地势,致首季减产。去年南坡旱地本可多种豆,我误以为渗水不足,空置三月。人非圣贤,贵在能改。错了就纠,议了就办,办了就查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展开贴于厅壁。纸上是新拟的《家议章程》,条款清晰,连孩童识字者也能读明白。
“明日开始,每旬末申时三刻,此厅开门议事。谁有话说,谁就上前来。”
此时烛火微晃,映得墙上影子微微颤动。一名少年迟疑片刻,终于起身,走到案前,在建议簿上写下一行字:“可否让妇人也列席旁听?”写完退回原位,耳根发红。
陈延见了,提笔在其字旁画了个圈,示意记录。
陈承则转向几位老管事,低声询问粮仓轮检旧例,准备明日亲自带队巡查。陈延翻看建议簿,见有人提议“学堂加授算术”,也默默记下。
陈默坐回主位,未再发言。他看着两个儿子各自忙碌,一个与管事核对名单,一个整理建言纸条。厅中气氛不再紧绷,反倒透出几分踏实。
油灯焰小,照着三人身影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,未曾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