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屋外尚黑。陈默睁眼,床头暗格的账册压在枕下,纸角微翘。他坐起穿衣,未点灯,手指沿册页边缘滑过,翻到粮秣收支那页,又往后看工坊耗材三日记录。笔迹是算盘张的手书,墨色沉稳,数字列得齐整。他指尖停在“结余银六百二十两”一行,略顿,合上册子。
窗外虫鸣已歇,檐角滴水声断续。他起身推门,风从廊下穿来,带着夜露湿气。书房灯亮了,油芯刚挑过,火苗不晃。家族管事已在案前候着,手按账本,见他进来,低头行礼。
“今日往西岭谈地契,你随我去。”陈默说,声音如常,无起伏。
管事应了一声,未问缘由。他知道老爷做事,从不留话在嘴边。
陈默走到桌前,袖中食指轻叩三下桌面,不多不少。昨夜压在砚台下的训练表已被收起,此刻桌上只摊着一张旧舆图,西岭一带用朱砂圈出三处地块,其中一处画了叉。他未多看,卷起图,塞进布囊。
两人出门时,天边泛青。路上无话,只脚步踏在土道上,沙沙作响。西岭坡下老槐树旁,卖家已等在那儿,穿半旧青衫,背微驼,手里拄根竹竿。见人来了,点头招呼,不笑也不寒暄。
陈默未急上前,绕过田埂,沿坡走了一圈。地势南高北低,南面土质紧实,踩上去硬中有松;北面低洼,草色发黄,雨后必积涝。他蹲身抓起一把泥,指缝间滑落,留下些细沙粒。又往前几步,见一处断沟,横穿田中,沟底裂纹交错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此处春涝易淹,作价得扣三成。”他说,站起身拍手。
卖家眉头一跳,随即道:“这地去年还出粮,沟是前月暴雨冲的,补土填平就行。”
“补土?”陈默摇头,“补一次可,三年两载都补,佃户不愿来。运粮也难,车轮陷泥里,一趟得多雇两个脚夫。你算过没有?”
管事接话:“东头桑园那边的地,亩产四石,每石租银八分。您这地若只出两石半,还得加人工,租出去没人肯接。”
卖家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那就……按七成作价。”
“六成。”陈默说,“我出银现付,不分三期。”
卖家抬头看他,见其面色平静,眼神不躲不闪,知是懂行的,再争也无益。他低头搓了搓手,终于点头。
当场立契,银货两清。新地共三百九十四亩,含山林七十亩,林中多松柏,间有樟树,柴薪可用,木料也能解板。契书写毕,双方画押,太阳已升过岭脊。
归途上,陈默走在前头,步速不疾不徐。管事捧着地契,跟在身后半步,欲言又止。
“良田划为公产。”陈默忽然开口,“收成分三成,补军粮缺口。山林设护林二人,采薪供工坊,每月记量,禁滥伐。你拟个章程,明日交来。”
管事应下,笔在心里记着。
进了庄门,鸡刚叫第二遍。陈默未去正厅,径直回书房。他从布囊取出新契,打开旧账册,将地契压在最上一页,如同前夜压下训练表一般。纸面平整,无折痕。
他坐了片刻,未翻书,也未研墨。油灯焰小,映得墙上影不动。然后他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半扇,对院中值早的仆人道:“晚饭后,叫承儿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