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尚未散尽,校场东隅的炊烟已渐稀薄。陈默立于工坊院中,手抚新成之弩,指节划过扳机槽时,目光却越过火把映照的忙碌人群,投向远处那片临时搭起的草棚。
五百溃兵被安置在东墙下,席地而坐者有之,蜷身倚墙者亦有之,大多神情萎顿,眼神涣散。但就在靠近北角的一处空地上,三五人正低头整理布带,动作利落,队列虽无号令,却隐隐成行。其中一人蹲身绑腿,另一人则低声指点同伴如何将断矛改作短杆,语速平稳,条理分明。还有一人站在稍高处,不动声色扫视四周,步法沉稳,每踏一步皆轻如落叶。
陈默静看了一会儿,转身朝偏厅走去。途经门房时,只说一句:“去叫那三人,来演武堂说话。”
不多时,三人已在偏厅外候着。门未关严,风从缝隙吹入,烛火微晃。陈默坐在案后,面前茶水未动,七枚铜钱收在袖中,食指习惯性叩了三下桌面。
“坐下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
三人迟疑片刻,依言落座。先前站高处的汉子仍挺直腰背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粗大,掌心满是老茧。
“你们原属哪一营?”
“回老爷,”说话的是那个指点断矛之人,身形瘦削,眉眼深陷,“我原是边军弓营第三队副尉,姓李,管阵前发令。”
“我叫张六,”另一人接话,“在山南防线上伏击过狄人运粮队,后来调去守隘口,专设绊索、陷坑。”
第三人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没名字,从前叫‘刀子’。近战冲阵,活下来的人里头,我算久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这些人没抢着表功,也没哭诉苦楚,言语简洁,句句落在实处。
他起身离座,亲自提壶斟茶,三碗一一递过去。
“乱世逃命,谁不是九死一生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时也被人追到山沟里,啃树皮喝水泥浆。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力气,是还有人愿意信你一口饭。”
三人握碗的手略紧了些。
陈默坐回原位,不再绕弯子:“新弩造好了,五十步穿墙,力道不减。可没人会使,再好的家伙也只是烧火棍。”
他看向李姓副尉:“你在阵前发令,若遇大雨,箭速受阻,你怎么调?”
“先压箭角三分,”那人立刻答,“弦上涂脂防潮,射手轮换拉弦蓄势,三轮齐射压住敌锋,等天晴再推强弩上前。”
“夜间巡山,无光无声,你怎么辨踪?”陈默转向张六。
“听土震,看草折,闻气味。”张六答得干脆,“马粪新旧不同味,铁器走久了有锈气。夜里最怕静,真静反而不对劲。”
最后,他看向“刀子”:“两军对冲,对面杀来一个不怕死的,你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“让他先出招。”刀子嗓音沙哑,“急的人活不久。等他力竭,我再动手。”
陈默听完,没再多问。他取出纸笔,在灯下勾画片刻,写下三行字。
“你,”他指着李,“明日开始挑五十个年轻人,组成强弩教习队。你负责教他们用新弩,怎么校距、怎么轮射、怎么雨天保弦。每月供给全家口粮,子女可入族学旁听三年,三年后视成效授田落户。”
李抬头盯着他,眼神震动。
“你,”他又转向张六,“带上两个人,明早进后山。我要你在通往庄外的三条小路上设巡防点,做预警机关。木石即可,不必伤人,重在示警。待遇同上。”
张六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点头。
最后,他看向刀子:“演武堂缺一名格斗教头。你教基础打法,怎么摔人、怎么夺兵器、怎么在窄地应敌。每月粮饷照发,住西厢营房,随你挑两名助教。”
刀子没立刻答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良久才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
另两人见状,也跟着离座跪倒。
“愿竭死力,报君收留之恩!”
陈默没拦,也没扶。他只是将那张写好安排的纸折起,放入袖中,又从砚台下取出一张空白纸,铺开,提笔画了一张简单的训练进度表——左边列三人姓名,右边分栏标注“首旬任务”“半月考核”“月终评验”。
画完,他吹干墨迹,轻轻压在砚台底下。
夜深了。工坊那边的火把陆续熄灭,只有西厢方向还有人影走动。李在检视刚领到的样弩,张六拿着炭笔在纸上描山路走向,刀子独自站在演武堂中央,一圈圈踱步,默记场地布局。
陈默回到书房,油灯尚明。他坐在桌前,手中摩挲着七枚铜钱,听窗外虫鸣一阵阵起落。然后他轻叩桌面三下,将砚台下的进度表抽出,再看了一遍,重新压好。
吹熄灯,起身,缓步走向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