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刚透,陈默已站在工坊门口。昨夜下令召集工匠头领的话音未落,风便把消息吹遍了整个庄子。他袖中七枚铜钱原封未动,指尖却习惯性叩了三下门框,目光落在院中那具拆开的制式弓弩上。
弓身横卧于长案,铁胎木臂被仔细分作三段,弦槽、扳机、承力梁皆用细绳标记。几张残破图谱摊在边上,墨迹模糊,字如虫爬,有些术语连见多识广的老锻匠都认不得。木作头领蹲在案前皱眉:“这‘滑槽导引’四字写得不清,又无图示,怎知该凿几寸深?”铁匠在一旁接口:“铁件倒是规整,可咱们库里好铁不多,顶多打百具,再多就得掺杂钢。”
陈默没答话,只走到案前,将弓臂翻转过来,指着一处微凹的接榫点道:“这里受力最大,原图虽缺,但实物有痕。照此拓样,再反推其余结构。”他说完取来一张粗布,蘸墨拓下关键部位,又让木匠按比例画出分解图,一一分发下去。三人一组,木作量尺寸,锻打记铁料配比,绞弦工则试测牛筋拉力。众人围在案边,笔尖划纸声窸窣不断。
巳时过半,陈承赶来,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才走进来。他低声问:“能仿出来?”
“不是仿。”陈默说,“是改。”
午后日头偏西,难题浮出水面。几名士兵试拉新造样弩,个个额头冒汗。“太沉,”带队什长喘着气,“寻常人连拉三次就脱力,更别说雨天手滑。”有人提议减劲缩臂,保稳舍远。陈默摇头:“阵前交锋,一箭定生死。威力不可降。”他转身回屋,取出一块硬木与几根牛筋,在灯下搭起模型,反复调整臂展角度与弦距。到了三更,终于定下“三段式发力”构型——初拉省力,后段蓄势,扳机处加滑槽导引,减少卡滞。
第二日清早,新图下发。工匠们依样重做,木匠改用山阴老桑木顺纹压制,铁匠在淬火时加入盐水增强韧性。首具成品午时出炉,众人聚在院中试射。箭矢离弦破空,直贯草靶而入土墙,围观者齐齐吸气。不料片刻后“咔”一声闷响,弩臂从中断裂,碎木飞溅。
锻匠当场跪下请罪,声音发抖:“料子……不堪用。”
陈默拾起断片细看,指腹摩挲裂口,忽道:“纹理横了。”他走向木工作坊,亲自挑出一批新材,逐一比对木纹走向,命人重新压制。傍晚时分,第二具成品完成。这次他亲手装箭,站到五十步外,扣机放矢。箭影一闪,钉入前次同一位置,尾羽犹颤。全场无声,只有风掠过院角铁皮棚顶的轻响。
陈默放下弩,交到陈承手中:“明日调集材料,预备量产。”
陈承接过,低头查看弩身结构,随即点头离去。脚步踏过青石板,渐行渐远。
工匠们围上前,争相传看新弩,有人低声念叨“三段发力”,有人拿笔急记尺寸。火把一支支点亮,映着满院忙碌身影。
陈默立于院中,手抚新成之弩,指节缓缓划过扳机槽。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操练声,他抬眼望去,暮色之下,旗影静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