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,碎成数点。陈默站在厅中未动,目光仍落在窗外那堆篝火上。片刻后,他转身走向内室,将七枚铜钱收进袖袋,披上外袍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庄外三里处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名巡防队青壮跌撞奔入前院,跪地禀报:“堡南发现大批溃兵,约有五百人,衣甲残破,手持兵器,正沿官道北移,距庄门不足两里!”
陈承闻讯赶来,脸上尚带整顿防务的疲惫,听罢立即道:“已按昨夜议定,轮值队封锁东西要道,哨台加人瞭望。另派两人绕后查探动向,一个时辰内可回。”
陈默点头,未多言,径直朝庄门高台走去。天光微明,雾气未散,远处尘土扬起,隐约可见人影攒动。庄内百姓已有察觉,草棚区灯火次第亮起,妇人抱孩立于棚口张望,匠户握锤守在门前。
登台之后,陈默抬手示意,身后两名壮丁抬出两筐糙米、半扇猪肉置于台前空地。他又命人取来大锅,在门前支起灶火,煮粥升烟。
不多时,溃兵队伍行至百步之外停住。为首者披旧铁甲,腰悬断刀,面色灰败却眼神锐利。他挥手止住部众,独自上前十步,喝问:“此地何人主事?”
陈默立于台前,声音不高:“安平堡陈默。尔等皆是为国征战之人,今败而不亡,志气尚存。我陈家不问来历,只问今日愿不愿守一方安宁。”
那人冷笑:“乡绅之家,也敢谈‘守’字?我们昨日还在边关拼杀,今日便成流寇。你开仓放粮,是怕我们劫掠周边,还是真想用人?”
陈默不答,只对陈承道:“取地契文书来。”
陈承快步回返,递上一卷黄纸。陈默展开,指着其中一段念道:“庄南荒地三百亩,即日起划为兵屯。每户老兵分田十亩,五年免租,子女可入义学读书。若三年后愿归农籍,田产转正,官府备案。”
他说完,又指向灶上滚粥:“今日之饭,与我庄民同食。明日起,按人定量,另加肉汤一勺。冬衣布匹正在筹办,半月内发放。”
台下沉默良久。那首领缓缓上前,盯着地契看了半晌,抬头问道:“给饭,给衣,我都信。但有一问——战死之后,家人可得养?”
陈默放下文书,亲自斟酒一杯,递出:“我陈家无官职可授,无爵位可封,唯有一诺:你们今日为陈家执戈,明日陈家必为你们持丧送终。”
言毕,他自饮半杯,余下倾于土中。
风过台前,吹动残旗。那首领忽然单膝跪地,叩首触尘。身后五百余人齐刷刷伏下,兵器顿地之声如雷贯野。
“愿降!愿为陈家死战!”
陈默伸手扶起首领,问其姓名。答曰:“李柱,原为边军都头,兵败时率残部突围,辗转至此。”
当夜,陈默命人在校场搭起帐篷,设宴款待各级军官。席间无乐无舞,唯有米酒粗菜。陈承逐一点名登记造册,依原职衔暂定岗位,五队编制当场拟定,队长由众人推举产生,陈家仅派驻监粮一人。
入夜后,巡防队截获一名欲携械潜逃的年轻士兵,押至帐前。陈默令其站到众人面前,问:“你想走,是因为不信,还是因为怕?”
那人低头,嗓音发颤:“怕死了没人知。”
陈默点头,当即下令:“编入先锋哨,明日随队操演。从今往后,陈家私兵,人人有名录、有牌位、有抚恤。死则记功,伤则养之,绝不弃一人。”
次日清晨,鼓声破晓。校场上新军列阵,旗帜初立,号“安平卫”。陈承代父宣读编制定额,五队各百人,分驻南营兵舍。李柱被授左都尉衔,统领左翼两队,负责屯田督训。
操练开始不久,一名老卒不慎摔倒,膝盖磕地渗血。教头正要斥责,陈默走过去,掏出一块干净布条递上。那老卒愣住,周围人也都静了下来。
“受伤不是罪。”陈默说,“能站在这里,就是功。”
全军肃然。
临近午时,陈承走到高台边,手中拿着刚誊清的名册,低声对陈默道:“兵已足,唯器不利,当速谋良械。弓弩缺三成,刀剑多残损,若遇强敌,撑不过两阵。”
陈默听着,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,轻轻放在台角石缝间。他望着校场上奔跑的身影,目光扫过每一面旗帜,每一个抬头挺胸的面孔。
“召集工匠头领,明日议事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