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搁下笔,账册上的墨迹在灯下泛着暗光。窗外读书声还在继续,断续却清晰,像一根细线牵着这方寸间的安宁。他盯着那行小注看了片刻——“米出三百二十八斗零七升,耗柴四担,用工三十六人”——然后起身,将案上烛台往侧移了半寸,火光随之晃了一下,照出墙上斜斜一道影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陈承推门进来,衣襟带进一股夜气。他站在门槛外略顿了顿,才跨进来,低声说:“父亲,人都安置妥了,草棚区点了灯,老兵主动守瞭望台,木匠铁匠也报了名。”
陈默点头,没说话,只指了指东侧长凳。陈承会意,坐下。片刻后,陈延也到了,手里还拿着一卷簿子,进门便道:“今日施粥明细我已核过,与账房所记无差。只是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百姓感激涕零,称陈家有德,儿以为,此番仁义之举,或可为家族积长久之基。”
陈默听着,缓缓抬起眼,目光从陈延脸上掠过,落在桌角那七枚铜钱上。他伸手,将铜钱轻轻拨动一下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“你可知,昨夜闭庄前,我为何让灾民做工换食?”
陈延一顿,答:“以劳代赈,免惰性滋生,亦可辨其能用与否。”
“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“但不止如此。白给一口饭,人记你一时;让他动手挣一口饭,他才会觉得,自己是这地方的一份子。今日他们吃的是米,明日若有人来夺米,他们会想——这是我挣来的,不是施舍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旧布,露出一张粗绘的地图。图上山川简略,村镇以点标示,几处用朱砂圈出。
“南乡流民过柳河,不止一批。北岭三镇皆闭门拒民,百姓无归,必聚成群。聚则生乱,乱则劫掠。你们看这里——”他指尖点在一处,“安平堡居中,粮仓未空,又开了门。眼下是恩,往后便是靶子。”
陈承眉头微皱:“官府难道不管?”
“州府至今无令。”陈默收回手,“太守南逃,郡城无主。朝廷征粮调丁,自顾不暇。我们纳了粮,交了丁,是忠。可忠不能挡刀,也不能止人心浮动。”
室内静了下来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陈延低头看着手中簿子,忽然问:“若他人来夺粮,当以力抗否?”
陈默未答,反问:“你可知百里外曾有一城,豪族囤粮万石,闭门自守,谓‘保全宗族’。半月后,饥民破门而入,火焚宅院,满门尽灭?”
陈延摇头。
“另一村,不过三百户,田少粮薄,却设共食堂,老幼分等,劳者多得,懒者不得。三年大荒过去,人丁反增。你说,何者更久?”
陈延沉默。
陈承低声道:“智在规制,不在强弱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乱世之中,智胜于勇,合胜于独。一人之力有限,一家之富难敌众怒。我们今日开仓,不是为博名声,是为立规矩。规矩立,则人心可聚;人心聚,则风雨不散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厅中央,示意二人并肩站到窗前。
窗外,月光洒在草棚区,人影往来,有的在修棚顶,有的在搬柴,还有孩子围坐在一堆火旁听老人说话。一个少年正拿炭条在木板上写字,写完举起来,旁边人拍手笑。
“这些人,”陈默指着外面,“今日吃我陈家米,明日可能为敌所用,也可能为我所倚。关键不在他们,而在你们——能否让他们认的是‘陈家’,而不是‘某一人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我不求你们光耀门楣,只望你们在风雨来时,不争权、不相疑、不分裂。能守得住这份基业,便是大功。”
兄弟二人肃然。陈承低头看着地面,陈延握紧了手中的簿子。
良久,陈承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儿愿即刻重整庄防,设轮值巡查,每日三班,防宵小趁虚而入。另拟名单,登记留用之人专长,编入协防队。”
陈延亦迈步而出:“学生即刻召集义学诸师,修订课程。农政、算术、律例三项须加授,使子弟知世事、懂应变。另设‘实务讲席’,请工匠技师轮流授课,务使文理相济,不落空谈。”
陈默听着,未语,只微微颔首。
他走回主位,坐定,将七枚铜钱轻轻置于案角,铜面朝上,排成一行。灯光映着金属边缘,泛出冷色。
厅内三人各立其位,陈承已在低声翻阅随身携带的防务册,陈延已翻开簿子,提笔勾画课程调整方案。纸页翻动声、笔尖划过纸面声、远处隐约的孩童诵读声,交织在一起。
陈默望着窗外,目光落在草棚区那堆篝火上。火光跳动,映出几张年轻的面孔。其中一人抬头望向主宅方向,似有所感,却未动,只低头继续写字。
屋檐滴下一滴水,砸在石阶上,碎成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