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摇了一摇,陈默将最后一枚铜钱收回袖中。窗外探子的脚步声停在阶下,报了声“无异”,便退去。他起身推开窗,天色灰白,雨已歇,远处尘烟低伏,敌势未动。
他披衣出门,沿墙巡视一圈,见岗哨齐整,滚木油锅俱在,吊桥高悬,九门紧闭。庄内安静,只有灶房方向传来柴火噼啪声。他踱步往东门仓房去,途中遇见陈承正从西门查防归来,两人在檐下碰面。
“昨夜消息,南乡流民已过柳河。”陈承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有些人家扶老携幼往这边来,怕是饿极了。”
陈默点头,脚步未停:“叫管事都到仓前集合。”
一刻钟后,六名主事立于仓外青石坪上,个个面色凝重。一人道:“前日闭庄拒敌,今日若开门放人,恐招祸患。粮不够分,人难管束,万一有奸细混入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陈默抬手止住。他不言语,只朝身后摆了摆手。两名庄丁抬出三袋米,当场破封倒入大锅,架起铁架,点火蒸煮。炊烟升起,米香随风飘出院墙。
众管事默然。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望向门外。
半炷香后,锅盖掀开,热气腾腾。陈默亲自舀起一勺,米粒饱满,饭香扑鼻。他递给身旁老账房一碗,道:“尝。”
老账房迟疑接过,吃了一口,眼色微动:“是新米。”
“今年收成虽减,但囤底尚足。”陈默将碗放下,“我们守得住墙,也守得住心。”
他说完,转身登上东门高台。台下已有百余人聚集,多是妇孺老弱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有人跪坐在泥里,怀里抱着昏睡的孩子;有老人拄着树枝,目光呆滞望着门楼。
陈承展开布告,朗声道:“陈家开仓赈济!凡流落至此者,不论籍贯,每人每日给米半升,孩童减半,老弱病残加增。限七日,过期另议。设棚施粥,分队领粮,不得争抢,违者取消资格!”
庄丁抬出长桌,支起草棚,一桶桶热粥盛好。队伍缓缓排起,由专人持棍维持秩序。第一拨人上前,双手颤抖接过粗碗,低头猛喝,热汤顺着嘴角流下也不顾。
陈默立于高台,目光扫过人群。一个老妇抱着孩子蹲在角落,孩子嘴唇发紫。他走下台,取过一碗粥,递过去。老妇慌忙要跪,被他伸手托住胳膊,没跪成。
“坐着吃。”他说,“米是活命的,不是买命的钱。”
老妇眼泪滚下,低头啜泣,一口一口喂孩子。
又有几个壮年汉子围上来,扑通跪倒:“愿为陈家做牛做马!只求收留!”
“不必卖身。”陈默站着,没让他们起来,“你们欠的不是我陈家,是这乱世。若真记恩,将来太平了,把这些事说给后人听,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有愿留者,可暂居庄外草棚区,入工坊做工,一日劳作,一日得食。不强留,也不赶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,不是惊惧,而是安心。有人开始低声传话,有人互相搀扶站起,排队领粮的人不再推搡。
陈承在一旁记录自愿留用工匠名册,笔不停歇。一名木匠模样的汉子指着自己胸口:“我会修车,也能搭屋,留下!”
旁边铁匠跟着应声:“我打过十年铁,只要给口饭,炉子随时能点。”
陈默听着,未置可否,只让陈承记下名字、手艺、原籍,不问来历,不索凭证。
日头渐高,人流不断。庄外临时划出一片空地,搭起数十座草棚,由妇会组织安置。孩子有了干草铺,老人喝上了姜汤。一名少年捧着半碗米站在棚口,盯着陈家门楼看了许久,忽然转身对同伴说:“我爹死在路上,就埋在沟边。我要记住这里。”
中午时分,第一批灾民领完粮,陆续返回草棚。有人自发清扫门前碎屑,有人帮着搬运柴草。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主动要求巡夜,被安排在东门外瞭望台值守。
陈默站在仓前空地上,看人来人往。一名管事走近,低声汇报:“今日共放米三百二十斗,施粥千余碗,登记留用工匠四十七人,另有六十户愿暂居草棚,听候调用。”
他点头,接过明细册翻看,指尖划过墨字,一行一行看过支出数目。纸页微皱,是他一路从高台带下来的。
陈承走来,手里拿着另一份簿子:“父亲,这些人里有不少懂农活、手艺的,若善用,往后耕作、修缮都不愁人手。”
“先活下来。”陈默合上册子,“再谈别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照下来,落在仓房屋檐上,照出一层薄灰。风吹过,扬起一点尘土,又落下。
最后一批灾民领完粮,队伍散去。一个老者带着全家跪在门口,磕了个头,没说话,扶着妻儿慢慢走了。
陈默目送他们远去,转身步入账房。屋内灯还亮着,桌上摊着今日支出明细,墨迹未干。他坐到案前,拿起笔,添了一行小注:“米出三百二十八斗零七升,耗柴四担,用工三十六人。”
写完,搁笔。
窗外,义学方向传来读书声,断断续续,却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