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山道泥泞如浆。陈默坐在石台边缘,七枚铜钱排在面前的地形图上,正对应断龙岭三处隘口与两处伏击点。火堆将熄,余烬泛着暗红,映得他半边脸轮廓沉硬。远处狼嗥一声,又一声,夹在风里听不真切。
一匹快马从林间冲出,马蹄打滑,骑手滚落在地,未及起身便喊:“郡城破了——!”
陈默没动。那骑手爬到近前,浑身湿透,声音发颤:“三日前蛮骑突至,太守弃城南逃,官军溃散。南乡已烧成白地,贼人驱民为前阵,见屋就焚,见人就砍。”
石台上的铜钱微微一震,是他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三下。
他站起身,蓑衣甩开,雨水顺着帽檐流下。猎户寨中灯火稀疏,值守的哨兵缩在岩凹里,枪杆抱在怀中。他走向棚屋,脚步不急,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推开主棚门,三百青壮蜷在草席上,有人咳嗽,有人梦呓,没人察觉变故。
“陈承。”他唤。
陈承披衣起身,脸上还带着睡痕,但眼神立刻清明。他接过密报,只扫一眼,喉结动了动,再抬头时已换了一副神情。
“你即刻回庄。”陈默说,“闭九门,起吊桥,箭楼设岗。妇孺迁入地下窖,青壮分区布防。不准一人外出,不准一点灯火外泄。”
陈承点头,转身去牵马。临行前回头:“您呢?”
“我留一日。”陈默说,“遣散非战之民,调精壮归建。走暗道,分批进,莫惊动耳目。”
陈承不再问,翻身上马,身影没入雨幕。
天亮前,最后一批匠户装扮的青年从山后暗沟潜入主庄,竹篓中的柴灰倒进灶膛,碎陶片混入杂物堆。寨中只余空棚、冷灶、几只野狗扒食残骨。陈默亲手推倒一口水缸,堵住寨门,然后沿小径返庄。他到东门外时,天刚蒙蒙亮,吊桥已悬,墙头巡丁持矛而立。
陈承正在西门查验滚木。听见通报声转过身,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。他递来一份布巾包好的令册:闭庄令已颁,各房管事签押画押,九道外门尽数落锁,粮秣清点入册,巡逻队按更次轮值。
陈默接过,未拆封,只塞进怀里。他沿墙走了一圈,登高台远望。东南方尘烟滚滚,离庄不过二十里。他命人抬来石檑试放,轰然砸在壕沟外,碎石飞溅;油锅架在墙头,柴火备足;滚木堆叠有序,随时可推。又查夯土外墙,见有段土层松软,当即调人加拌糯米浆重筑,在薄弱处增竖双层木栅,钉入深桩。
日过中天,他立于北台,手搭凉棚。远方烟尘未散,方向偏西,似是劫掠南乡后转向西北而去。敌势尚远,布防仍有余裕。
午后,陈延从账房赶来,衣襟沾着墨迹。他在陈默面前站定,呼吸略促。
“传你来,是为耳目之事。”陈默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,交到他手中,“近处旗语,远处快骑,紧急燃狼烟。村中脚夫、驿道更夫、渡口船家,能用则用。每日三报,不得中断。”
陈延接过铁牌,指节收紧:“我这就去西庄设哨。”
他当日下午便在西庄磨坊布下第一处眼线。两人轮值,藏身阁楼夹层,以晾晒麦秆为掩护,监视官道动静。两个时辰后首报传来:蛮族前锋五百骑,裹挟流民三百,焚杀南乡五村,现屯于柳河渡口,距安平堡不足十五里。另有游骑四出,搜刮粮草。
陈默阅罢,命全庄戒严提至赤牌,夜禁提前至酉时,所有灯火入屋,墙头巡丁加倍,箭楼燃起熏烟驱蚊,防哨兵困盹。他又调十名识字青年入文书房,专司誊录情报,分类归档,贴标上架。
傍晚,陈承巡至东门箭楼,亲自查验火把配置。新制的松脂火炬插在铁架上,每盏可燃两个时辰。他翻看换岗簿,见名字排列整齐,时间衔接无误,才在登记栏按下指印。
陈延归来时天已黑透,靴底沾满泥浆。他在书房灯下摊开纸卷,笔尖不停,将今日七道情报逐条抄录汇总。最后一行写完,抬头见陈默站在门口。
“西庄可靠。”他说,“磨坊老周原是驿卒,认得三十里内所有面孔。若有生人靠近,半个时辰内必有消息。”
陈默走进来,坐到案前。七枚铜钱从袖中取出,摆成弧形,正对地图上的三条退路。窗外传来探子回报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阶下。
他不动,只将一枚铜钱轻轻往前推了半寸。
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落在墙上,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