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山雾未散。断龙岭野道上,第一支木料车悄然停下,车厢后板卸开,十来个青壮鱼贯而出,脚踩湿泥,无一人出声。他们穿着粗麻短褐,肩背竹篓,篓中装着柴灰与碎陶片,伪装成进山烧炭的匠户。领头的老管事蹲身拨开路边蕨草,取出半截烧焦的松枝,在石上划了三道。片刻后,林深处火把连闪三次,暗号对上,队伍才贴着岩壁,一列前行。
陈默站在接应点的高处,披着蓑衣,靛蓝布衫下摆已沾满夜露。他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方向。三百人分七批入山,每批间隔半个时辰,全靠粪车、木料车、运粪水的敞车夹带送出各庄,避开了官道巡丁。最后一批抵达时,天边刚透出青白。猎户寨门在望,十一座棚屋立于坡地,井台边水痕未干,显然是昨夜刚清通的。他绕到寨后查验,见灶膛有余烬,墙角堆着新劈的柴,确认无人潜伏,这才点头。
“按编号入棚,十人一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山风,“放下东西,寅正集合。”
青年们动作迟缓,有人喘着粗气靠在梁柱上,有人望着深谷发愣。他们多是各庄挑出的精壮,身强体健,可从未离家过夜,更别说进这荒山老林。一名少年解开包袱,掏出母亲塞的干粮,刚咬一口,被身旁人一把按住:“不准吃,等命令。”少年抬头,见陈默目光扫来,慌忙收起。
寅正,寨中空地聚齐。陈默立于木桩前,脱去外衫,露出筋肉紧实的双臂。他未持兵器,只以手作刀,慢演一套格斗术:近身锁喉、肘击肋下、膝撞裆部,每一动都沉稳如犁田翻土。“快、准、静。”他重复三遍,然后让众人跟着做。起初歪歪斜斜,有人摔跤,有人喘不上气。他不骂,也不催,只一遍遍重演,直到动作齐整。
“你们不是兵,但得活得像兵。”他说,“在这山上,睡不好,吃不饱,也不能回家。但每月坚持下来,家中配粮翻倍,子弟可入义学识字。若伤残,族中养其终身。若死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碑上刻名,子孙免役十年。”
没人说话。山风穿过林梢,吹动棚顶茅草。
陈承午后赶到,骑马绕寨一圈,确认四围无异样,才翻身下马。他换了粗布衣裳,袖口沾着泥点,是路上帮人抬车留下的。他先去粮仓查看,见三名老管事已按分工就位:一人核对米袋封条,一人登记出入,一人监督炊事。他又去工棚,见西墙裂缝已用竹筋加固,烘土面尚未干透,便蹲下伸手试温。一名工匠递来水囊,他摆手拒绝:“还没轮到我歇。”
申时初,他提笔写下第一份《营务简报》:
一、粮秣入库毕,可支三十日;
二、西墙修缮明日完工,需增派五人采竹备料;
三、两名青年发热,医者已诊,疑为入夜受寒,暂禁操练。
他将纸折好,送往陈默所在的石台。陈默正在翻阅昨日密探纸条的复记,接过简报,看罢,以朱笔在第二条下点一点,表示知晓。他未写批语,也未召见。陈承见朱点落定,转身离去,去安排采竹队。
暮色渐浓,篝火燃起。陈默让人搬出三坛浊酒,不开封,只摆在火堆旁。“喝酒的人,走不出这座山。”他站在火光边缘,“但我讲件事。”
青年们围坐,静听。
“三十年前,北庄遭匪,十七户人家,男丁十六人战死,妇孺藏井底三日。活下来的,是我陈家远亲。他们没求官府,自己练棍棒,守了三代。如今那庄子,狗叫一声,全村持械。我不是要你们当英雄,是要你们明白——土在人在,人亡土失。”
他停顿片刻,火光照着他半边脸,皱纹深如沟壑。
“每户留一子护家门,这是陈家祖训。你们在这里,不是替谁送命,是让自己家的那个‘一子’,能活得安心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,火星飞溅。
有人低头抹脸,不知是烟熏还是别的什么。
次日寅时,操练再启。这次无人迟误。格斗动作仍生涩,但脚步稳了。陈默开始教哨戒轮值:如何辨风向传讯,如何以鸟鸣代令,如何在夜间换岗不留痕迹。他亲自示范潜行,贴地而行时,连枯叶都未惊动。十名伍长被留下加训,其他人回棚休整。
陈承巡查至东岗,见一名青年蜷在草席上咳嗽,过去摸其额头,滚烫。他唤来医者,得知药草不足,连夜派人下山取药。他自己守在床边,用湿布敷额,直到对方退烧。回来时,灯下补写简报,添了一句:“发热者增至三人,恐疫气蔓延,建议分棚隔离。”交上去后,朱笔未点,也未否决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默许。
第三日,雨落。训练照常。泥地中搏击,摔打声混着喘息。有人膝盖磕破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不肯停。陈默走过,扔下一卷布条。那人愣了一下,迅速包扎,继续操练。
傍晚,陈承站在棚屋檐下,看着雨水顺着瓦沟流下,滴成一线。他手中捏着新的简报,写着:“隔离棚设成,采药归,热症减。西岗哨位可防夜袭,建议增设暗哨两处。”他没有立刻送去,而是反复读了三遍,确认无错漏,才迈步走向石台。
陈默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地形图,七枚铜钱排成弧形,正对应山隘走向。他接过简报,看完,朱笔在“增设暗哨”下划一道,表示准行。然后他抬头,看了陈承一眼。陈承点头,转身离开。
雨未停。寨中灯火稀疏,多数人已入睡。值守的哨兵缩在岩凹里,枪杆抱在怀中。另一人趴在高处,盯着山道。他们不再谈论家人,也不问何时下山。
陈默端起石台上的野菜汤,喝了一口,放下。碗底剩了半碗,浮着几片烂叶。他翻开今日最后一份记录,是某伍长所报:全体完成负重登山,无掉队。他在名字旁画了个圈,搁下纸页。
山风穿林,火堆将熄。他坐着不动,听着远处狼嗥一声,又一声。腰间铜钱随呼吸轻晃,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