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陈默推开主宅门扇,檐下铜铃轻响,七枚铜钱在腰间微晃,未落一声。他步出庭院,脚步比昨夜归时沉了些。昨夜那场祭典的灯笼尚未全撤,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曳,火光映着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,半明半暗。
他径直走向大仓。天光初透,灰白的云层压着远山,空气里有湿土味,像是要下雨。路上遇见两个挑水的杂役,低头避让,他只点头,未语。到了仓前,门已开,账房先生提着算盘候着,身后站着十来个管事模样的人,面色肃然。
陈默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堆叠如山的粮袋,开口:“按昨日定的办。”
话音落下,人便动了起来。一袋袋粮食被抬上秤,报数声接连响起。陈默立于侧旁,目光落在每袋封口的印记上。新粮用青布封,陈谷用褐布封,他早与账房约定好。褐布袋占了七成,混在其中,不细查看不出来。差役领头的是个老衙门,眼皮耷拉着,只管收契,不多问。
称到第三百袋时,州府派来的监粮官踱步进来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手里拿着册子。他翻了几页,抬头看了看陈默:“陈家主倒是爽快。”
“国难当前,不敢迟疑。”陈默拱手,声音平稳。
监粮官点点头,在册上画了个记号,又道:“听说你家还征了丁口?五十人,可都齐了?”
“午前就点完了名,人在西院候着,随时可走。”陈默答。
监粮官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人影一去,账房凑近,低声道:“三成新粮保下了。”
陈默颔首,未再说话。粮车陆续装满,马蹄踏在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他站在仓口,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大门,尘土扬起,遮住半边天光。
日头升至中天,粮交完了。他转身回主宅,途中拐去偏院。那里是家族管事常待的地方,一间低矮的瓦屋,门朝北,不见阳光。他进去时,管事正对着一张田庄分布图发愣。
“人都散了吗?”陈默问。
管事起身,低声回:“散了。但按您说的,我已经派人去各庄传话,以修渠为名,挑身强、无累的青年,三百之数,分批走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粪车运两趟,木料车走五趟,夜里动,白日歇。猎户寨那边,已有先遣的伙计搭了棚,能避雨。”
陈默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:“这是名单格式,只记编号、体格、籍贯,不写姓名,不入公档。每日汇总一次,烧了原稿。”
管事接过,手指捏紧纸角,重重点头。
“记住,”陈默盯着他,“别让一个外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。若有人问,就说屯田备荒。”
管事应下。陈默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屋内只剩管事一人,他吹灭油灯,将纸条塞进鞋底,推门而出。
午后小雨落下,陈默回到书房。案上摊着一张旧舆图,是他昨夜留下的。他拿笔蘸墨,在三岔口与断龙岭之间画了两道线,又圈出几处山隘。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陈承来了。
“父亲。”陈承立于门边,身上还沾着雨水,“粮已尽出,差役无话。但我总觉得……我们太顺了。”
陈默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顺,是因为别人想看我们顺。”
“可朝廷若再来征呢?田里的人怎么办?”
“朝廷不会再来。”陈默放下笔,“蛮骑若破关,官军挡不住三天。他们现在征粮,是救急,不是备战。等消息断了,谁也顾不上我们。”
陈承皱眉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坐等?”
陈默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那是他让人用黄土和木枝搭的,照着安平堡周边地形垒的。他指着三岔口:“这里,地势窄,两边高,若设伏兵,三百人可挡千军。断龙岭后那条野道,通山后猎户寨,如今已是空寨,正好用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练兵?”
“不是练兵,是保命。”陈默声音低了些,“你对外,依旧谦恭守礼,文书往来不可少一字敬语。但私底下,所有调动,用我教你的暗语。比如‘渠成’是集结,‘雨至’是警戒,‘谷熟’是撤离。”
陈承听着,慢慢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默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密信格式,每旬换一次。你批阅公文时,可用朱笔在边角点数,三点为安,四点为危,五点为变。我会看。”
陈承接过,手指有些抖。
“别怕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乱世里,最危险的不是刀兵,是还当太平日子过。”
陈承低头,良久才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走后,雨下得紧了些。陈默坐在书案前,提笔写了两行字,唤来一个小厮。
“你明日一早,扮作药商,带两筐黄精、茯苓去邻县集市。若有流民南逃,听他们口音,看衣着破烂程度,回来告诉我。若遇溃兵打扮的,不必近前,远远记下人数、方向。”
小厮应下。
他又叫住另一人:“去骡马店,告诉掌柜,凡有外来客商,住下后若谈边事,记下原话,写在烟盒内层,每日傍晚送回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屋内重归安静。他翻开账本,一页页看过,全是今日输粮的记录。每一袋粮食的来源、去向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他知道,将来若有人问责,这些字就是活路。
天黑前,一封密探纸条送回。小字写在粗纸上,墨迹淡,像是匆匆所书:“北岭有三人自称逃难,口音非本地,衣褐袍,佩短刃,言谈避战事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,许久不动。窗外雨声渐歇,风从窗缝钻入,吹得烛火一斜。他伸手扶了扶灯盏,将纸条凑近火焰。火舌舔上纸角,字迹一点点消失,最后化作一缕灰,飘落在地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山影。夜色浓重,山形模糊,像一头伏地的兽。他知道,那三百人已在路上,悄悄往山中去。他也知道,真正的风雨,还没来。
手中的第二封纸条刚送到,写着“猎户寨已搭棚十一,水井清通,无外人踪”。他看完,折起,放入袖中。
明天,他得亲自走一趟山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