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陈默推开主宅门扇,檐下铜铃轻响,七枚铜钱在腰间微晃,未落一声。他步出庭院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比昨夜归时沉了些。昨夜那场祭典的灯笼尚未全撤,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曳,火光映着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,半明半暗。
他径直走入书房,案上摊着新送来的地契文书,墨迹未干。食指无意识叩击桌面三下,一如往常。窗外天光渐亮,院中老槐树影斜移,落叶飘进窗棂,落在《永业册》封面上。
马蹄声由远而近,踏碎了清晨的静。一骑快马冲入庄园,驿卒滚鞍下马,甲胄带尘,手中兵部加急文书封皮印着朱砂火印。陈默接过,拆开,读罢,将文书折起,压在砚台底下,未语。
他起身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,走向院中那棵老槐。枝头尚有残叶,他伸手摘下一片,枯黄卷边,指尖稍一用力便裂开一道口子。他将这片叶子夹进《永业册》中,合上书页,转身回屋。
午后,州府差役带着衙役进庄,旗幡未展,却已摆出威势。领头皂隶立于阶前,宣读征粮令:蛮族破关,边军溃退,朝廷紧急征调粮秣,安平堡属重镇,陈家为地方首户,责无旁贷,三日内输粮两千石,另征丁口五十,随军运粮至北境。
陈承闻讯赶来,立于厅前,眉头紧锁。他欲开口争辩,说秋收未满,仓廪未实,岂能尽出两千石?话未出口,已被陈默一眼止住。
陈默亲自迎出,命人取来存粮账册,当众核算。纸页翻动,笔尖点数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他指着账上“备荒仓”一项,道:“此为族中积谷,原备三年大旱,今国难当前,不敢私藏。”说罢,提笔在契约上写下“陈家愿输两千石”,按下指印,动作平稳,如签一份寻常租约。
差役收契而去,马蹄声远去,庄园重归寂静。
入夜,陈默召陈承、陈延至祖祠偏厅。厅内未点灯,只有一支香烛燃在供桌前,火光微弱,映得三人面容半隐半现。梁上“耕读传家”四字被阴影遮去一半,剩下“耕读”二字悬在头顶。
陈默坐于下首,声音低而稳:“今日纳粮,非为忠义,乃为活命。蛮骑若至,先屠大户。吾家田连阡陌,书声满村,正是他们眼中肥羊。”
陈承低头,手指捏紧袖口:“朝廷既征,抗命便是谋逆,唯有配合。”
陈延站在门边,年轻的脸绷得紧:“可朝廷无备,边将无能,为何要我们百姓担这祸?”
陈默未答,只缓缓道:“你们要学的,不是如何纳粮,而是如何在刀锋之下活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,“从今夜起,每旬须演练三次闭庄、藏粮、清点丁口之法。对外只说防匪,实则备战。”
他指向陈承:“你主外,与官府周旋,言语谦恭,不可露怯。”又转向陈延:“你主内,整顿族务,查各庄口粮存耗,丁口强弱,列册归档,不得遗漏。”
两人肃然应是。
陈承欲言又止,终是问:“父亲……真会打到这里?”
陈默望着烛火,良久才道:“山不过三代,不如人一念。可这一念,也挡不住铁蹄。”
厅外风起,吹动门帘,烛火一晃,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陈承离厅后,往账房核对仓廪存量,脚步沉重。陈延离开时走得急,肩撞了门框,未停,径直朝族务堂去,似要立刻拟出防务条例。
偏厅内只剩陈默一人。
他坐在原处未动,从腰间解下七枚铜钱,一枚一枚摆在供桌边缘,排成一道弧线,形如弯弓。烛火跳了一下,照得铜钱边缘泛出冷光。
门外,最后一盏残灯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