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未到，天光尚暗。陈默已立于院中，衣襟微湿，是夜露浸染。他未披外袍，只穿那件靛蓝短打，腰间七枚铜钱随呼吸轻晃，不响。风从北岭来，带着潮气，他仰头看天，云层低垂，星隐月藏，却无雨意——这是旱象将尽、水患将起的征兆。
他转身入房，灯芯挑亮一寸，案上摊开三年来的田契簿册。墨迹干透，纸页泛黄，每一页都记着邻郡地价涨落。他用食指叩击桌面三下，目光停在三处临界荒山与两片河滩洼地上。这些地，前人称“废土”，旱不能收，涝即淹没，无人问津。但他记得去年秋汛，北岭十村溃堤，唯这五处因地势高耸、土质黏实，未被冲毁。当时便知，此地非贫，乃待时。
不多时，陈承推门而入，手中捧着账房新抄的交易录。他脚步沉稳，面上无倦色，显是早起惯了。陈默递过册子，指了几处：“你细看过这几笔低价转契，都是灾后三日内成交。卖者急脱，买者趁机压价，如今市面平静，正是我们动手之时。”
陈承低头细看，眉头微动：“父亲是要买那些没人要的地？”
“正因没人要，才值得买。”陈默声音不高，如常日说话一般，“山林可蓄水，洼地可养淤，十年不开利，一朝成粮仓。眼下各庄田亩饱和，再扩只能向边地求活路。你去调匠作司舆图，我要知道每一寸坡度、每一道沟渠走向。”
陈承应声退下。不到半刻，舆图送至，铺满整张书案。陈默以指尖为尺，沿等高线缓缓划过，口中道：“此处可筑梯田，此处引流成塘，此处植松固土。五年内不见收成，十年后却能养活三村。”
次日午，安平堡南市客栈偏厅。资源卖家姓周，三十出头，穿绸衫却不佩玉，一看便是掮客出身。他身后立着两名账房，一人捧契，一人执算盘。陈默坐在主位，陈承侍立一侧，未带多余随从。
周姓男子开口便抬价三成，说是“山林虽荒，自有矿脉传闻”。陈默不驳，只让账房呈上分期付银之议：三成现银，四成秋收粮抵，余款三年结清。周某面色微变，显然未料对方如此示弱。
陈默又道：“我知你急于出手，因邻郡水患刚定，官府清查私占山地，你若不脱手，恐被罚没。”说罢顿了顿，“况且，我也听说，西商行李掌柜有意接盘，昨夜已派人勘地。”
此言一出，周某眼神微闪。他确曾与李掌柜接触，对方压价更低，却迟迟不签契。如今陈家出价虽不高，但条款清晰，又有粮食实物担保，反比空头银票稳妥。
谈判至申时末，价格落定，较初报价低一成五。除三处荒山外，另附两片河滩洼地、一片枯竹林，总计四百二十七亩。契书签署毕，陈默亲自验印，交由陈承收存。
归途马车中，陈默闭目不语。车轮碾过石板路，颠簸轻微。陈承低声问：“父亲为何许他三年分期？明明库中有银。”
“银子不在多，在于何时动。”陈默睁眼，望向窗外渐暗的田野，“现在全拿出去，别人便知我们底细。分批付，既显财力有限，又留有余地。况且，秋收一到，粮价自涨，那时付粮，等于赚了两成。”
陈承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当夜，匠作司灯火通明。陈承召集三名老匠，依舆图划分区域，拟定开发次序：首年修渠引水，次年试种耐旱作物，第三年起逐步建屋定居。专项粮款拨下五百石，另调二十名青壮轮值施工。
三日后，新地统编入册，名曰“永业册”。陈默亲执毛笔，在册首写下八字：“山不过三代，不如人一念。”字迹方正，无锋无芒，如田垄般平实。
他将册子合上，置于案角。窗外，晨雾弥漫，庭院静寂。七枚铜钱静静悬在腰间，一枚未动。
陈承进来，递上最后一份工务分派令。陈默阅毕，在末尾按下指印。陈承收令退出，步履稳健，直往东院族学而去。
书房只剩一人。陈默坐于案前，取下一枚铜钱，握在掌心摩挲。他目光落在摊开的“永业册”上，许久不动。窗外鸟鸣初起，新的一天已至，而他仍在此处，守着未发之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