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义学门前的青石阶上,陈默的脚步停在那排新栽的桑苗前。昨日还空荡的庭院,今日已有了人声。几个村夫蹲在墙根下等门开,衣裳打着补丁,脚边放着粗布包袱。有妇人牵着孩子,踮脚往里张望。书声尚未响起,但空气里已有躁动。
他未多言,径直走向东厢。陈承已在案前翻看名册,听见脚步抬头,起身欲拜。陈默摆手,坐于侧席,袖中取出一卷旧纸摊开:“继儿主政八村,学堂之事,你可愿独理?”
陈承低头片刻,将名册合上:“父志即家志。义学乃立族之基,岂可因人废事?”他起身走到院中,敲响铜钟三下,召集管事。少顷,众人聚齐,他立于廊下宣布三策:增聘两名经师,扩建西斋五间学舍,设“勤勉录”记优秀学子事迹,以励后人。
陈默坐在厢房内未出,只听外面言语清晰,条理分明。食指轻叩桌面三下,节奏平稳。他知道,这一步迟早要走。从前是他在前头压阵,如今该让出去了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不过半日,义学门前已挤满人。不单是本庄子弟,更有邻村乃至外县来的求学者。包袱堆在墙角,孩童趴在门槛上看里头的天井。门仆拦不住,急得直搓手。
陈默起身出门,赵铁柱紧跟其后。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,转身对赵铁柱道:“取三百枚木牌来。”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,递过去,“先到者先得,编号发放。谁也不许推搡。”
木牌很快发完,队伍排到巷口。有个少年衣衫褴褛,赤脚站在泥地里,被门仆挡在外头。陈默见了,指那少年:“放他进来。”又对门仆说:“此子学费,记在我名下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有人低语,随即点头。争抢之声渐息。
陈承站到高处,朗声道:“凡孤贫子弟,经各村保正核查属实者,免束脩,供纸笔墨砚,食宿自理。”话音落,掌声零星响起,后来连成一片。
午后,算盘张奉命送来一张新表。陈默接过看了看,是“分级授业表”,依年龄与基础分三班:启蒙、进学、精研。每班配一主讲、一副助,课业另列。他点点头,交还陈承:“明日便按此试行。”
黄昏前,新学子换上学袍,青布短衫,整齐列队。孔子画像挂于讲堂正壁,香炉点起。陈承主持祭礼,一一行礼。书声再起时,比往日更响,也更齐。
陈默立于高阶之上,望着满庭青衫。风过檐角,吹动一方匾额——“耕读传家”。灯笼次第点亮,映得字迹分明。
他低声说:“人才聚,则火种存。”
陈承立于其侧,未接话,只目视前方。脸上不见以往的紧绷,倒有几分沉定。
东西两斋已安置妥当,油灯亮起,窗影晃动。有学生伏案写字,笔尖沙沙;有围坐一处低声诵读。老经师提灯巡查,脚步轻缓。
陈默转身下阶,沿回廊缓行。路过讲堂后室时,见桌上摊着新印的《蒙学辑要》,页边已卷,显是翻得多遍。他伸手抚平一页,指尖沾了墨痕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鼓将尽。义学前的喧闹早已散去,只剩灯火未熄。他驻足片刻,听见里面有学生问:“先生,明日何时上课?”
答曰:“卯初击鼓,不得迟到。”
他没再听下去,沿着石道往主宅方向走去。靛蓝短打沾了夜露,微重。七枚铜钱在腰间轻响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