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陈家主庄的青石阶上,昨夜新栽的七株桑苗已被细绳扶正,根部覆土尚湿。陈默立于田边,指尖还沾着翻土时留下的泥痕,远处驿骑背影已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未多看,转身便朝晨议堂走去,脚步不急不缓,腰间七枚铜钱随步轻响。
堂前已有数人候着,西沟管事、南湾粮使、渡口商会执事皆在,手中捧着卷册文书。陈承已在案侧落座,见父亲进来,起身让位。陈默摆手,径直走到陈继面前,从袖中取出三份黄皮卷轴,依次摊开:南湾河工进度报、西沟粮储轮值表、渡口商会季度结算单。
“你来判。”他说完,将笔搁在陈继手边,自己退至侧席坐下,袖手不语。
陈继低头看卷,眉头微动。账册上字迹密布,条陈繁杂,轮值表中标红处尤为醒目——本月西沟男丁被排入夜巡三次,而陈家子弟仅一次。他未抬头,先命人取来往三年轮值簿,一页页翻查,纸面沙沙作响。
西沟管事咳嗽一声:“陈少爷,这安排……怕是有些偏颇。”
陈继抬眼:“哪一条偏?”
“我家后生才十六,连锄头都扛不动,就派去守夜?陈家几位公子,可有谁轮过下半夜?”
堂内一时静了。其余村使交头接耳,目光在陈继与陈默之间来回。
陈继合上簿子,声音不高:“过去三年,西沟缺勤记录共十七次,为八村之最。其中两次因私贩粮被罚免轮,一次因聚赌误岗,另十四次无故缺席。每缺一班,便由邻村补防,耗人力、损粮秣。我问一句,若非陈家调粮平价、供炭过冬,你们今春能熬过来?”
他翻开轮值表,指向一处:“本月安排确重,但因南湾淤河疏通在即,防务须加严。我已核对各村劳力,西沟此次出丁最少,反比柳家屯少三人。若仍觉不公,可查账三年,逐条对质。”
众人默然。
陈继提笔,在名册上勾画几处,将原定夜巡名单调整。末了,又添一笔,将自己胞弟名字填入下旬戌时值守栏。
“自今日起,凡陈姓男丁,年满十六者皆入轮防册,违者同罚,缺一班,罚粮一斗,记过一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弟若逃岗,加倍。”
堂中再无人言语。渡口商会执事低头在纸上记了什么,南湾粮使轻轻点头。西沟管事张了张嘴,终是拱手:“陈少爷明察,我……无话。”
陈继将批好的文书递回,又取过河工报,逐条核对用料与工时,圈出两处疑点,请南湾管事当场说明。对方答得清楚,他便在旁注“属实”,继续往下。整套动作流畅自然,毫无迟滞。
一个时辰后,诸事议毕。村使陆续告退,脚步比来时沉稳许多。陈承坐在原位,看着儿子收拾文书,低声问:“紧吗?”
“还好。”陈继擦了擦额角薄汗,“就是怕错一处,牵连八村。”
陈承点点头,没再多说,起身离开。
堂内只剩陈继一人,他将三份要务卷重新整理,用麻绳捆好,放入专用木匣。又取笔在日程簿上写下“午时赴河工现场巡查”,合上本子,抬头望了望天色。
廊外,陈默倚柱而立,双手垂在身侧,食指轻轻叩击栏杆三下,节奏如常。他望着堂中那道挺直的背影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,随即转身,沿石道缓行。
路过义学门口时,正逢学子列队入院。书声齐诵《千字文》,清亮如泉。他驻足片刻,听了一阵,低声道:“继儿领航,倒也不负这局棋。”
说完,继续前行。林荫道上光影斑驳,他的身影渐远,靛蓝短打融进树影深处,唯有腰间铜钱偶尔轻响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