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祠堂檐角,枯叶贴着青砖地面滑过,陈默依旧立在原地,竹杖轻点,三声轻响落定。他转身回屋,门轴吱呀一声推开,陈承已在案前候着,手中捧着一卷新誊的田册。
“北岭那边,昨夜有人拆了自家粮囤。”陈承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说是信不过我们,怕签了约反倒被吞了存粮。”
陈默没应,只走到案边,将第七枚铜钱从袖中取出,轻轻搁在砚台旁。那枚铜钱边缘微缺,是他三十年前第一次主持分粮时用过的旧物,如今仍摆在手边,像一把尺子量着人心。
“他们不是不信我。”他缓缓道,“是不信自己能活到收成那天。”
陈承抬眼,见父亲指尖轻叩桌面,三下,节奏如常。他知道这是陈默拿主意的征兆,便不再多言。
半刻后,赵铁柱——不,是管事老赵——领人送来七封书信,皆已封好,只待差人送出。信是送往北岭、西沟、南湾、河口村、柳家屯、渡口商会与山脚陶坊的,每一封都用粗麻绳捆扎,外皮无字,只盖了陈家祖印的一角。
“请他们来祠堂议事。”陈默说,“不是谈利,是谈活路。”
三日后,鼓台旧址清出一片平地,原先的警鼓已被移走,换上几张长桌拼成的案台。地面夯得结实,四周插着八面素旗,上书一个“合”字。陈家未设高座,众人围坐一圈,连最远的陶坊管事也坐在榆木凳上,脚边还沾着窑灰。
陈默坐在东首,穿的仍是那身靛蓝短打,腰间铜钱随动作轻晃。他不开口,先由陈承起身,将一叠纸张逐一分发。
“这是‘八村粮秣共济仓’章程。”陈承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丰年各村按田亩出粮三成入库,荒年凭印契取用,轮值主理,十年一轮,不得推诿。”
有人低头看纸,有人皱眉不语。西沟村正捻着胡须问:“若某村不出呢?”
“那就没有资格取。”陈承答得干脆,“但凡查实虚报田亩、瞒产不交者,三年内不得享仓中一粒米,也不得借工借具。”
又一人问:“技术图纸你们肯放,可学不会怎么办?”
“那就派人来学。”陈默这时开口,指了指义学方向,“每年每村派两名青年,吃住由陈家管,学不会是他们的事,教不会是我们的错。”
话音落下,场中静了一瞬。有人互相对视,有人低头掐算。直到渡口商会的管事站起,他是唯一坐着轿子来的,衣襟绣金线,却也按规矩坐在粗凳上。
“联合防御怎么说?”他问,“要是哪天来了流寇,谁带队?谁出人?死伤了怎么算?”
陈承翻开第二页:“巡乡联队,每村出丁十名,统一操练,兵器由陈家供一半,轮防按月排班。遇警鸣鼓,四方驰援。伤亡者,家中免租三年,子女入义学读书,费用全免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,红底黑边,上绘一只握锄的手与一柄刀交叉而立。
“这是联队旗样,明日就送去各村,请你们带回。”
半日商议,争议不断。有人怕吃亏,有人怕担责,更有人疑心陈家借合作之名行吞并之实。直到日头偏西,陈默才缓缓起身,走到中央石台前,拿起早已备好的黄绢盟约。
“我不求诸位今日就信我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先做。”
他当众撕下左袖一块布条,投入火盆,火焰腾起,映亮他蜡黄的脸。接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地契——正是前些日子购下的北岭桑园,当场宣布划出三成归入共济仓名下,作为陈家首笔实缴。
众人动容。
当晚,六村一商皆留宿陈庄。次日清晨,鼓台广场重设香案,七方代表齐聚,依次在黄绢上按下手印。陈默将首份盟约放入祠堂石匣,置于祖宗牌位侧旁,香火不断。
签约毕,陈默未回屋,而是提起锄头,走向北岭与陈庄交界的荒田。那里土色灰白,多年未耕,野草丛生。
“地不分你我,才能共耕共收。”他说着,一锄翻下,泥土翻开一线黑痕。
各村代表陆续上前,每人执锄耕一垄。最后,他们将本村一撮泥土倒入中央陶瓮,瓮底早埋下七颗桑种。七株桑苗随后栽下,围成一圈,根连根,枝向心。
陈承宣布第一项行动启动:疏通南湾淤河,工期一月,人力均摊,工具伙食由陈家承担。各村管事当场分派任务,有人即刻返程调人。
日影西斜,人群散去。陈默立于新栽桑树旁,风拂过枝梢,嫩叶轻颤。他伸手扶正一株歪苗,指尖沾上湿泥。
远处驿道上,几骑背影渐行渐远,马背上绑着卷好的盟约副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