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祠堂东厢的屋檐，陈默已坐在案前。竹杖靠在桌角，鞋底还沾着昨夜露水留下的泥痕。他手指抚过桌面，三下轻叩，节奏沉稳。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，陈承推门而入，手里攥着一卷布信，额上汗迹未干。
“三封快马传回。”陈承将信摊开，“北岭粮价一夜跌去三成，西道商队被截，连派去接洽盐引的管事也失了音讯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将信纸一张张翻过，目光停在最后一行——那上面写着邻庄市集米铺门前聚众哄抢，有人高喊“陈家断粮”。他放下纸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放在案头第七位。
“鼓台还能用？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陈承点头，“七座哨台已设轮值，每两时辰报一次外情。”
“改。”陈默说，“现在起，每半个时辰一报，内容不限贼情，但凡异动，无论大小，一律记档。赵铁柱的人手调出来，影役分驻各台，接驳消息。”
陈承应声出门。不到半刻，鼓台方向传来短促三响，接着又是一声缓敲——这是新定的暗号：有事启奏，非警勿扰。
日头升至中天时，陈延也到了。他衣袖沾灰，像是刚从仓房回来。“我查了昨日出库的米袋封口，都是新印戳，无被动过的痕迹。”他说，“可外面传得凶，说我们囤粮不放，要逼死四邻。”
陈默起身，走到墙边地图前。黄麻布上用炭笔勾出周边八村走势，三条红线分别标着粮道、水路与驿道。他指着北岭与西沟交汇处：“这里，还有这里，两处压价最狠，但都不是大户主控。背后有人统一调度。”
“谁？”陈延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陈默转身，打开木匣，取出一本薄册，“启用隐账。算盘张留下的流水，三个月内的进出一笔不落，我要看银根往哪儿流。”
陈延接过册子，翻了几页，眉头渐紧。“有几笔走的是空壳商号，名头听着像本地人开的，可查不到铺面，也没缴税记录。”
“假壳。”陈默说，“专为洗钱所设。顺着它们往上追，看最后汇到哪条河里。”
当晚，烛火未熄。祠堂东厢三张面孔映在墙上，影子随火跳动。情报陆续送来：粮市动荡始于三日前，带头降价的是两家陌生米行；商路封锁发生在夜间，劫人者穿黑衣蒙面，用的是军中制式绳索；失踪的管事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渡口茶棚，据伙计说，有人请他喝了碗热茶。
“不是寻常争利。”陈承低声道，“手法太齐整，像有人早等着我们建完墙，好动手。”
陈延忽然抬头：“既然他们怕我们强，那就显得更弱些。新仓存了六千石米，不如放出一半，在邻县低价售。价比市面低一成，百姓自然来买。若他们真想吞地，见我们抛产，必会跳出来抢购——那时便知是谁出的手。”
陈承皱眉：“万一他们不出手？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陈延冷笑，“说明他们不敢明抢，只能靠谣言乱人心。我们当众开仓验米，请医娘华氏亲验毒物，再煮饭给乞儿吃。百姓亲眼见了，还怕不信？”
陈承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我可以走旧河道。沿岸有几个小户，一直想搭咱们的船运货。组成联队，绕开西道，走南湾入江。再派两个心腹扮作流民，混进北岭查探对方布防。”
陈默听着，手指又叩了三下桌面。他看向门外守夜的阿福，那人站在廊下，身影几乎融进黑暗。
“你去。”陈默低声说，“换脸入境，查清楚幕后是谁牵头。名单带回，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阿福点头，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。
三日后，消息陆续回传。陈延依计在邻县设点售米，第一天便引来数百人排队。有人当场质疑米中有毒，陈延二话不说，舀起一碗生米嚼碎咽下，又请华氏当众化验水样。围观人群渐渐安静，有人开始道歉，有人主动帮着维持秩序。
与此同时，陈承派出的运队顺利抵达南江码头。途中虽遇拦截，但因队伍分散、路线多变，仅损失一辆车货。更关键的是，一名伪装流民的心腹带出了情报：北岭某宅院夜间灯火通明，门口守卫佩刀样式近似州府兵械。
而阿福归来那夜，全身染尘，脸上涂着泥灰。他递上一张油纸，上面列着七个名字，三家商会、两名乡绅，还有一个未署名的“使臣”居于末位。
陈默看完，将纸投入火盆。火焰腾起，映着他不动声色的脸。他轻叩地面三下，声音极轻，却让屋内三人同时屏息。
“让他们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次日清晨，陈延在学塾前主持验粮仪式。一筐新米倒进大锅，清水淘洗，火苗窜起。村民围在一旁，有人端来粗碗敬茶。陈延接过，一饮而尽。
陈承坐在书房，手中握着一份密录——那是护庄队昨夜擒获的纵火团伙身上搜出的密令，封泥印迹清晰可见。他没有上报，也没有销毁，只将其锁进铁匣，置于案头右侧第三格。
陈默立于祖祠檐下。竹杖轻点青砖，目光望向远方驿道。晨风拂过，一片枯叶从屋脊滑落，打着旋儿坠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