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，东郊土道上已传来石车碾地的闷响。陈默拄着竹杖走在前头，脚底沾了昨夜露水，粗布鞋沿洇出一圈深色。他停在旧墙缺口处，手指抹过夯土断面，土粒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潮湿的泥芯。
“地基泡软了。”他说。
陈承跟上来，袖口卷到肘部，手上还沾着账册墨迹。“原定青砖砌三尺高，窑坊只送来一半料。”
“改夹层。”陈默从怀里抽出一张草纸，摊在石墩上。图样是他昨夜画的：外层夯土，中间嵌薄砖作骨，内侧再压一层碎石。“省砖两成，防塌防渗。”
陈承盯着图纸看了片刻，点头叫人传话。不多时，各庄劳力陆续到场，窑工背着工具袋蹲在沟边比划尺寸，铁匠推来一车带槽铁条，说是用来固定墙筋。
日头升至半空，工地热了起来。几个老匠人围住图纸争执，说这法子没见过，怕撑不住雨季冲刷。陈默没说话，亲自搬来竹片插进湿土，又命人取井水泼浇，让众人看水流如何顺着斜坡排走。他指着沟底新挖的暗渠：“水走快了，土就不烂。三十年前西岭修堰，用的就是这一招。”
匠人们低头琢磨，有人开始重新丈量坡度。陈承在一旁调度，按“工换粮”章程登记人数，每十人一组轮换歇息，饭点前先送一碗稀粥。
午时刚过，校场方向竖起了旗杆。陈默带着人过去，指定了鼓台位置。一面牛皮大鼓架在三尺台上，下设木梯。他让两个青年试敲，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“远村来报，敲三响；近庄有警，两响；本庄起火或盗入，连敲五下不歇。”他站在台下说，“戍长由各房支轮值，每旬换人，名单贴在祠堂门口。”
陈承记下要点，当场命人去刻木牌。又有族中青年问夜里谁守鼓，陈默认他们抽签编队，每班两人，配灯笼与哨笛。
午后天色转阴，风里带了湿气。工匠跑来报，最后一段墙体因地基松动，刚垒的砖面裂了缝。陈默赶过去时，几个汉子正蹲在坑边发愁，泥浆糊了一手。
“加竹筋。”他弯腰拾起一段剖开的毛竹，插进土层深处，“横三道，竖五道，再用火烘土面，逼干潮气。”
陈承立刻调人砍竹、生火。柴堆点燃后，热浪扑在脸上，工人们轮番往墙上刷热灰浆。夜深时，整段墙身合龙，哨台也立了起来，沟渠清通完毕，水面映着星点火光。
次日破晓，陈默站在新墙最高处。脚下是整道蜿蜒的护垣，青灰色墙面在晨光中泛着哑光，七座哨台等距分布，鼓台静立校场，旗下无人，但旗杆笔直。
他没说话，只将竹杖轻点城垛，转身下了台阶。衣袍被风掀起一角，又缓缓垂落。
陈承在临时工署核对最后一笔工粮清单，米袋堆到屋檐，盐饼发完，剩下几筐红薯留作明日早饭。他额上汗未干，手底笔不停，写完抬头，见窗外天已大亮，工人们三三两两收工具回家，有人回头望了眼新城墙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同伴笑着应了一句，脚步踏实。
墙根下，一只陶碗倒扣着，碗底残留半圈粥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