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主宅西院,吹动檐角铜铃,一声轻响。陈默立于梧桐树下,手中竹杖点地,目光未离方才散去的议事厅门。灯火仍亮着,窗纸映出两人低头执笔的身影,一个在写,一个在翻册。
他转身入厅时,陈承正将田亩图铺在长案上,指尖划过几处标记,眉头微锁。陈延坐在侧首,捧着一卷旧籍,页边已泛黄卷曲。两人见他进来,皆起身。
“昨夜灯熄得早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厅内气息一静,“风不大,可廊下一盏灯灭了。光盛时没人注意,灭了才看得清哪里漏风。”
陈承放下笔,应道:“已命人查过,是绳索松了,并非匠工偷懒。”
“不是怪谁。”陈默走到案前,手指抚过图上新垦区,“是说我们眼下这局面——外头鼓掌叫好,里头得知道哪根梁还没扎稳。”
三人落座。陈承先言,三十年来扩田六千余亩,仓廪积粮可供全族三年不饥。又言佃户安顿有序,赋税依例而行,无苛敛之患。他说得实,一笔一笔,如账房报数,不添彩,也不遮掩。
陈延接话,义学开班七载,入学六百余人,中秀才者四十二,中举者九人,今岁更有三人赴京会试。寒门子弟占七成,其中半数愿留乡执教。他又取出一份手录名册,列有各村识字率变化,从三成升至六成,耗时五年。
陈默听罢,点头,未语。良久,才道:“文脉是立住了。可若一日兵起、灾降、商路断绝,我们靠什么撑下去?”
他指图中东部平原,“粮产虽丰,但只出稻麦;匠坊虽多,但只做粗陶土布。织造不如江南,冶铁不及北州,水利靠天时,一旦大旱,十年积蓄也挡不住流民破庄。”
陈承皱眉:“儿以为,先固根本,再谋多元。如今根基已稳,扩耕尚有余力,何不趁势再增两千亩?”
“增田易,养人难。”陈默摇头,“地多了,管不过来,反生弊端。前年西岭屯因监工不到,私分口粮,险些闹出人命。你记得吗?”
陈承沉默。
陈延低声问:“那父亲之意,当如何走?”
“三足并举。”陈默伸手,在案上虚划三格,“一曰育才不止于文。义学可设‘明经’‘格物’两科,教算术、量地、修渠、制药,让读书人也能动手干事。二曰匠技须精,不求广,但求专。桑林坡窑火已燃二十载,为何不出一件能贩四方的细瓷?三曰仓廪之外,要有活源。粮可救人,但不能生利;利不生于囤积,而生于流转。可试行跨州换粮,春借秋还,以余补缺。”
陈承思索片刻,道:“产业调度需重定章程,赋税也得改。若允百姓以工代租,或以货抵粮,账目更繁,恐难清查。”
“那就让人学会查。”陈默说,“每月初一,开参议堂,你主讲赋税新规,延带学生记录,继辈青年轮值旁听。三代共议,一代传一代,制度就不会断。”
陈延抬头:“那《家训》是否也该添些新条?如今子弟读书识理,可族规仍是老一套,有些话已压不住人心了。”
“明日我就动手。”陈默道,“‘变通守正’四个字,要写进去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但活法,不能离根。”
厅内一时安静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墙上的人影微微晃动。
陈延忽又开口:“我怕等不及。外面都说陈家成了气候,有人盯着,有人想靠,也有人想踩。若不快些推开新法,怕错失时机。”
“快不得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一本旧账册,翻开一页,递给他看。纸上墨迹斑驳,记的是三十年前荒年借粮明细,每户姓名、借米数量、归还日期,一行行列得清楚。
“当年赵家庄欠我们三百石,拖了七年才还清。我没催。他们送来的最后一车米里,掺了半袋沙。我收了,没说一句重话。”
他合上册子,放在案中央。“因为我晓得,逼急了,他们就会抢。忍下来,才有后来的互助社。树长十年,才遮得了阴。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枝叶,别忘了底下那些盘了三十年的根。”
三人再无言语。
片刻后,陈默宣布:“即日起,立‘家政参议堂’,每月初一议事。承主产业改革,年内拟出新制草案;延负责学制分科,下月拿出章程;我修《家训续编》,三月后定稿。其余琐务,暂不议。”
说完,他拿起竹杖,转身出门。
庭院中,暮色沉尽,星子初现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向东郊方向。那里有新垦的田埂轮廓,在夜色里如一道浅痕。
“明日我去东郊看看。”他说完,未回头,脚步缓缓离去。
陈承坐回灯下,提笔蘸墨,开始誊录今日所议要点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陈延抱着任务文书起身,步出大厅,沿着回廊往藏书楼去。夜风拂过檐下风铃,他脚步未停,身影渐渐没入黑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