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铺满院落,义学广场上已人影攒动。昨日宴后庭院清寂,今晨却如春潮涌至,四方宾客自官道、田埂、山径陆续而来。孩童背书声未歇,风穿过新搭的棚架,吹得檐下红绸微微翻动。
天边乌云渐聚,风卷沙尘扑面,几名学子抱紧竹简退至廊下。棚顶苇席哗啦作响,眼看典礼将乱。竹林匠首一声令下,十名青年扛木杆登梯,绳索穿梁,三刻内加固六处支架。妇会执事率妇人分送姜汤,老管事立于礼台侧,手持旧册核对陈设,一寸不差。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。
陈承披蓑衣巡场,靴底沾泥,步履不停。他登上高台,扫视全场,朗声道:“风雨无阻,照常开典。”说罢亲手点燃香炉三炷,青烟直起,敬师、重道、传文,一一分序。台下学子整衣肃立,宾客止语,喧扰渐息。
日上三竿,云层裂开一线,阳光落入场心。宾客入席,士绅坐东,寒门居西,小吏列于外庭,不分高低。陈默未出正堂,只坐于侧帘之后,身影半隐,目光平视前方。
陈承迎宾致辞,言辞简朴:“今日无贵贱之分,唯有求知之心同在。”话毕,请幼童登台。五名六七岁稚子捧《千字文》齐诵,声如清泉击石,一字不误。继而少年出列,持算术题板应对乡老提问,加减乘除,笔走横竖,片刻解出亩产换算。最后青年上前,讲《孟子·尽心》章句,引申农桑教化之理,条理分明,观者颔首。
一名瘦削青年起身,欲言又止,双手发抖。他曾为乞儿,年初入学者中年纪最长。陈延见状,缓步上前,轻扶其肩,低声数语。那青年深吸一口气,接过稿纸,声音微颤:“我原不知书,今能写家信……陈家不收束脩,反赠纸笔,是我重生之地。”
说到“母亲收到信时哭了”一句,喉头哽咽,泪落稿纸。陈延取帕递上,未代读,只静立身旁。片刻后,青年抬首,续道:“我不求功名,只愿日后能教村中弟妹识字。”言毕鞠躬至地,久久不起。
全场寂静。忽有掌声自西席响起,乃一名寒门老儒,继而四座皆起,久不息。士绅低语,再无轻视之色;小吏合卷,面露惭意。有妇人拭泪,孩童亦停嬉闹,仰头望着台上身影。
暮色渐染,灯火次第点亮。灯笼悬于廊柱,映照学堂匾额“明德堂”三字。陈默起身,缓步出帘,行至阶前。一名孩童捧习字帖上前,仰头道:“先生,帮我看看。”
陈默接过,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写下“继往开来”四字,落款“陈久”。笔力沉稳,无繁饰,无顿挫。他将字帖交还,命人钉于门楣之下。
“此非一家之学,乃一方之根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传至全场,“今日所传,不止文字,更是一念不灭之心。”
言罢转身,立于石阶之上。身后灯火通明,学子归舍成队,笑语随风飘散。前方主宅方向檐角隐现,窗纸微亮。
陈承立于侧后,礼册合拢,置于臂弯,目送最后几位宾客登车离去。两名老者在庭外茶座仍饮未走,低声谈论方才讲学情形。竹林匠首与妇会执事并肩走过,商量明日修缮事宜。
陈默未动,袖袍轻拂,指尖掠过衣襟褶皱。远处传来闭门声响,是义学斋舍落闩。一阵风过,吹熄了廊下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