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刚过,陈承从账房出来,手中紧握草案,脚步未停。他穿过前院,正要往东厢去唤管事们议事,却见两名老仆站在廊下低声争执,一人手里攥着新贴出的告示,指头几乎戳破纸面。
“十年免租?这是要把祖宗定下的规矩踩在脚底下!”那老管事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带火,“荒坡再贫也是地,佃户一开垦就白拿十年,日后谁还肯交租?”
另一人是妇会派来的执事,裹着半旧蓝布头巾,冷声道:“桑园交我们督办,嘴上说得漂亮,可没说给多少权柄。是要我们当家,还是只让我们扫地做饭?”
话音未落,竹林匠首也赶了过来,年轻气盛,直接闯到陈承面前:“陈主事,竹林年考怎么算?您一句话不说,让我们听谁的?”
陈承立在阶上,看着三人围拢,身后又陆续来了几个管事、执役,个个面色不平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案,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原以为按父亲交代张贴公示便可推行,没想到一句未明说,竟成了众人心头一根刺。
他转身快步回书房,推门时陈默正坐在案后,手边摊着新绘的舆图,笔尖悬在荒坡地带,尚未落墨。
“爹。”陈承把草案放在案上,“告示贴出去了,人都闹起来了。”
陈默抬眼,食指轻叩桌面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屋外风穿堂而过,吹动窗纸上一道裂痕,光影晃了晃。
“那就召集各房代表,明日巳时,正厅议事。”他说完,放下笔,将七枚铜钱收进腰间布袋,动作缓慢,像在理顺一段未尽的线头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微亮,正厅已摆好长桌。老管事们坐在左列,妇会执事立于右席,青年匠首站后排,族中旁支也来了几人。陈延早到了,静坐角落,手中捏着一本薄册,是昨夜整理的旧租约条文。
陈默进来时无人起身,气氛僵着。他也不恼,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陈承身上。陈承会意,起身开口:“今日请各位来,为的是‘四类资源分管草案’。诸位若有疑虑,可一一陈情。”
话音刚落,左首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管事拍案而起:“我管田三十年,从未见过免租十年的先例!太平年景反倒行险策,这是要动摇根基!”
“根基不是靠压出来的。”右侧妇会执事站出来,“桑园交我们,是信我们能成事。可若连收支评议都不让男子参与,岂非闭门造车?我们不要虚名,要实权。”
“还有竹林!”青年匠首跨前一步,“若无考核标准,今日我做得好,明日换人一句话就说不好。谁还肯用心?”
声浪一层盖过一层,有人附和,有人冷笑,有人低头不语。陈默始终坐着,手指又在桌沿敲了三下,不多不少。
待声音渐歇,他才起身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余音:“良田不变。产耗簿三年试点,损耗多少、收成几何,记清楚。不增租,不夺权。”
众人一静。
“桑园督办归妇会,每季设丝帛评议组,账目公开,男妇皆可参评。若有人徇私,乡老共议处置。”
妇会执事眼神微动,低头抿唇。
“竹林年考标准,由账房与匠首三日内共拟条目,公示后施行。每年考绩,优者奖,劣者换。”
青年匠首张了张嘴,终是抱拳点头。
厅内一时安静下来,有人低头思量,有人交换眼色。陈延起身,低声问:“若十年后认垦户拒缴租粮,如何处?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道:“契约文书由祠堂存底,乡约写明违约者失地逐户。不是施恩,是换力开田。他们出力,我们给路;他们背信,自有规矩收场。”
陈延不再言语,提笔记下。
散会后,陈延寻到祖父,在偏厅外候了片刻。陈默让他进来,倒了碗粗茶,放在案上。
“你担心的不是条款,是人心。”陈默说,“怕今天答应了,明天又翻脸。”
陈延点头。
“人心会变,但规矩立得住。”陈默指着窗外晒谷场上一群孩童,“你看他们玩抓子儿,石子抛起落下,接不住就输。规则定了,谁都明白。家业也一样,权责分明,才不会乱。”
次日午后,偏厅闭门再议。各方代表到场,逐条商定《四类资源协约》初稿。良田保留旧制,增录损耗备案;桑园设立双签账簿,进出皆需男女执事共署;竹林年考分产量、成材率、护林三项,由匠首自拟细则;荒坡认垦契约定十年免租,第十一年起缴三成租粮,违者清田除名。
陈承执笔誊抄,末了抬头:“谁来仲裁争议?”
“设族务公议会。”陈默说,“每月初一,各房派一人,遇大事临时召集。陈延牵头拟章程,三日后交我看。”
众人无异议,签字画押。
当日晚,庭院设宴。不分辈分,不排座次,老少混坐。陈默未上主桌,只坐在檐下小案旁,面前一碗米饭,一碟咸菜。孩童轮番诵读家训,老人讲起当年逃荒落户,搭草棚、挖渠引水的事。说到艰难处,有人低头扒饭,有人默默添酒。
宴至尾声,陈承起身,宣读协约要点。众人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低声议论,最终无人反对。
陈默仍坐着,从布袋里取出七枚铜钱,一枚一枚摆在案上,排成北斗形状。他没说话,只是指尖轻轻抚过最后一枚,停在那里。
众人望见,渐渐静了下来。
老管事端起酒碗,对着铜钱方向举了举,一饮而尽。妇会执事起身离席时,顺手帮邻座老人扶了扶椅背。青年匠首走出门时,与一名老管事并肩而行,低声问起去年松脂收成。
陈延站在廊下,看他们散去,转身走向东厢书房。路过庭院时,听见仆人正收拾席面,碗筷相碰,声声清脆。
陈承立在石阶上,手里拿着誊好的协约副本,吩咐下人抄送各房。风从西边来,吹起他衣角,他站着没动,直到最后一盏灯笼被人提走。
陈默还在原处,案上铜钱未收。他望着空了的庭院,手指又在桌沿敲了三下。
远处义学方向传来一阵读书声,断断续续,像是新入学的童子在背《千字文》。
他起身,将铜钱收回袋中,袖口掠过案角,不留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