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退,案上那本“陈继档”仍摊在初写三字之处,纸面未再落墨。陈默起身,将笔架归正,袖口掠过砚台边沿,不留痕迹。他走出书房时,天色已明,檐下铜铃轻响,风自东来。
马车候在院外,陈承已在车旁等候,手中攥着一叠地契图册。两人未多言语,登车出发。车轮碾过青石路,驶出安平堡东门,往城郊官道而去。市集设在官道旁一片空地上,晨雾未散,草叶带露,几处地主代理人支起布棚,摆出地契、图样,招揽买主。
陈默下车,粗布短打,腰间无饰,只手背有旧伤一道,隐于袖下。那资源卖家姓周,四十上下,见其貌不惊人,先报高价,说北岭桑园连带山林共四百两,良田另算。陈默不语,只向陈承点头。陈承便将图册递与随行账房,账房翻至一页,指着其中一处山林标注:“此地近五年无松脂入账,虫害记录三起,去年尚有流民扎营痕迹。”
周姓卖家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些许小患,不碍大局。”
陈默这才开口:“贵主欲卖的是地,还是麻烦?”
语气平缓,却如铁钉入木。周姓卖家怔住,半晌才道:“确有流民盘踞,前月才清走,需人看守山场。”
“既如此,”陈默道,“我加派护林佃户两名,与你原有人手共管,三年内不减租赋。但此地荒废已久,价须下调。”
周姓卖家低头盘算,终是点头。最终以三百四十两成交,较初报价低一成五,另附桑园、竹林、荒坡各一处,良田八十亩,四类地产俱全。文书当场拟定,陈承核对无误,签字画押。
归途日头渐高,一行人乘马车返庄。途中经一片向阳缓坡,土色褐黄,杂草丛生。陈默命停车,指坡地道:“此地不宜稻麦,可种薯蓣、黄精,三年成材,专供药坊。”又指桑园,“明年扩养三季蚕,丝帛自用之余,可换北地皮货。”
随行管事低声嘀咕:“荒坡难耕,恐成负担。”另有老仆道:“买这么多地,租不出去怎么办?”
陈默听而不怒,只对陈承道:“即刻拟‘四类资源分管草案’:良田归旧管事,桑园交妇席执行,竹林设青年匠首试管,荒坡试行‘认垦制’——许贫户开垦十年免租,第十一年起缴三成租粮。”
陈承记下,点头称是。众人复登车,马蹄声再起,穿村道而入庄门。阳光斜照,墙影拉长,新购地契已收于陈默袖中。
偏厅内,茶水备好。陈默坐主位,陈承立侧,周姓卖家带随从入内,完成最后交割。银钱点清,兑付入库。周姓卖家收讫,临行前低声试探:“陈老爷如此精明,不怕福泽太厚,遭人眼红?”
陈默抬眼,目光沉静:“家无余粮,才最招贼。我宁让人说我贪地,也不愿子孙饿饭。”
话落,不再多言。他取出四份地契副本,交予陈承:“三日内张贴告示,公示新增产业归属及管理规则。”
陈承接过,躬身应诺。周姓卖家拱手告退,带人离去。牛车缓缓驶出陈府大门,尘土落定,再无踪影。
厅内只剩父子二人。陈默起身,未回正屋,径直走向书房。推门入内,取下墙上旧舆图,换上新绘一张。山川田亩,一一对应,四类资源以不同符号标注,清晰分明。他执笔蘸墨,在良田区批注“产耗簿试点”,桑园区写“妇会督办”,竹林旁记“匠首年考”,荒坡地带圈出,写下“认垦十年,三成起租”。
笔尖停顿片刻,又添一行小字:“资源多样,方能抗灾。”
窗外,日影西移,申时将尽。陈承走出偏厅,步向账房,手中紧握草案,脚步稳健。老仆见其经过,低声问:“新地的事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陈承答,“明日召集管事议事。”
他继续前行,身影没入廊道尽头。
陈默仍在书房,面前摊开新册,正逐项登记新增田亩编号、面积、所属村落。笔锋平稳,字迹工整,无一涂改。写至最后一行,他放下笔,伸手抚过舆图边缘,指尖压住北岭山脉走向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