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讲堂后室的案上,那叠新写的“家族技艺传承录”已收进梁下暗格。陈默袖手立于廊前,青砖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庭院里学子穿行,诵读声夹着算盘响动,一如昨日,却又不同——昨日是积累,今日将见回响。
脚步由远而近,一名斋舍杂役疾步穿过院门,手中攥着一封红笺,走到讲堂外却迟疑驻足。他望了望仍在廊下的陈默,又低头看信,终是咬牙上前,单膝点地:“老爷,州府快马递来捷报,义学六名学子赴试,三人中举,榜首为李元朗!”
陈默未动,只指尖在腰间铜钱上轻轻一叩。片刻后,他转身入室,取了外袍披上,走出时道:“去斋舍,召所有学子。”
话音落,人已行至院中。消息如风过林,未等传遍,已有学子从各处涌来。陈承闻讯自账房赶来,衣襟未整,脸上却掩不住喜色。他站到陈默身侧,低声道:“父亲,这可是头一回有咱们义学的孩子登科。”
陈默点头,不语,只抬手示意众人列队。少顷,六十多名学子整衣肃立,目光齐投向讲台。陈默走上前,从杂役手中接过红笺,展开念出三人姓名。每念一个,台下便是一阵低呼,待到李元朗之名,少年出列,双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学生……未曾辱没师教。”
“起来。”陈默扶他臂膀,“功名是你挣来的,不是谁赐的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三年前,这义塾不过三间旧屋,几盏油灯。今日你们能站在州府榜单之上,靠的不是天命,是每日寅时起身、夜半熄烛的功夫。我知道有人曾笑我们‘寒门妄想登龙门’,现在,你们用笔墨回了他一句:寒门也能出俊才。”
台下一片静默,继而有学子抹泪,有人握拳低吼。陈默抬手压下喧腾,道:“今晚设宴,不摆酒席,只备清茶三巡。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,陈家庆的是学问,不是官位。”
午后,前厅张灯结彩,虽无丝竹管弦,却比年节更热闹。陈承亲自主持,命人抬出三口大箱。箱盖打开,非金非银,全是成套典籍——《五经正义》《策论辑要》《农政全书》,皆盖有“义学藏书”朱印。陈默亲自授与三人,道:“功名一时,学问一世。这些书带回去,日日翻,月月读,若有疑问,可随时回来问先生。”
又有学子低声啜泣,原是未中者垂首角落。陈默见了,招手唤来全部学子,令他们不分座次,围坐庭院石凳。茶水送上,他道:“今日在座,人人有份。明日设‘勤学奖’,每月考评一次,进步最著者,可入藏书楼夜读两晚。读书不在先后,贵在不弃。”
茶香氤氲,笑声渐起。有少年打趣说将来要替今日落榜的同窗写谢师帖,惹得满院哄笑。陈承在一旁记下名字,准备列入下月考评名单。
入夜,宴散人稀,陈默刚回讲堂后室,门外又传来叩击。这次是邻村老塾师携徒而来,言称慕名求学。一夜之间,叩门声不断,管事抱册登记,纸页迅速填满。次日清晨,东厢三间空屋已被腾出,暂作临时斋舍,每日限四十人入院听讲半日,谓之“轮读制”。
辰时初刻,陈默立于轮读课首场讲台,台下坐满新面孔,衣衫或旧或补,眼神却亮。他不开经义,不讲八股,只提笔在板上写下八字:“学无先后,达者为师。”
课毕,他退回落座,凝视梁下暗格片刻,提笔另取一纸,写道:“文脉所系,不在一人,而在一代又一代人。”墨迹吹干,纸折整齐,放入木匣,置于旧录之侧。
窗外,轮读学子正排队领取讲义,有人踮脚张望藏书楼飞檐,有人低头默诵方才八字。阳光铺满青砖,暖而不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