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陈默已起身。他推开祠堂东厢的门,院中老槐的新芽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油灯还燃着,火苗低矮却稳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回案前,将七枚铜钱从木匣取出,挂在腰间,而后披上靛蓝短打,缓步出门。
昨日陈继接手实务,族中事务渐有条理。但他心里清楚,权势可借一时,根基却要靠文脉扎下。安平堡如今仓廪实、墙垣固,可若只重田亩商路,终归是富户,不是望族。他沿着石径往旧学堂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。
天色微亮时到了义塾门口。屋舍低矮,青瓦残损,檐下摆着几张粗木桌,几名学子正捧书诵读,衣袖磨得发白,脚边还放着锄头。教席先生坐在门槛上校卷,见陈默来了,连忙起身拱手。陈默摆了摆手,没说话,只踱步进堂内。书架歪斜,几册《蒙学辑要》散落在地,被鞋底蹭过,页角卷起。墙上“有教无类”四字墨迹已淡,像是经年无人描新。
他在讲台前站定,看了许久。
日头升至半空,陈承带着两名工头赶来。陈默已在桑林坡前立好木桩,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,杖尖在泥地上划出三块区域。他指着东侧:“讲堂在此,面南朝阳,前后两进,中间留天井。”又移杖向西,“斋舍一排,住三十人,每人一榻一柜,窗要高,防风透光。”最后点向北坡高地,“藏书楼建于此处,三层不过丈,飞檐压寸,青瓦不施彩。”
工头低头记下,陈承问:“门楣可要题字?”
“刻四个字。”陈默道,“明心启智。”
“气不可浊。”陈默看着远处山脊线,“屋可简,但梁要直,柱要正。书楼地基多夯三遍,防潮用石灰混黄土,一层高过一层。我不求它百年不倒,只求十年之内,风雨不动。”
陈承点头,命人取来图纸对照。一名工头犹豫道:“工期紧,怕赶不及秋入学。”
“那就日夜赶。”陈默说,“我不管你怎么干,只要人在、料实、工细。每日申时报进度,夜送祠堂。另设匠功簿,按劳计酬,优者奖米布,劣者换组。谁偷工减料,拆了重来,工钱不结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当天下午,桑林坡便响起了凿石声。陈默没再召见,只是第三日清晨独自前往工地。工匠们正在搭梁,木料堆满空地,刨花铺了一地。他蹲在泥堆旁,看榫头对接,半晌才问一句:“这榫头咬得牢么?”
旁边一名老匠人擦了把汗,回道:“卯深三寸,横栓加固,十年不开裂。”
陈默点点头,起身走了。没再说话,也没留下赏罚。但从那日起,夜间灯火未熄,锤凿之声持续到二更。有人看见管事亲自搬砖,也有少年学徒守在墨斗旁校直线,生怕差了毫厘。
二十日后,讲堂封顶;又十日,斋舍铺完地砖;藏书楼最晚完工,因楼梯与书架皆用硬木精制,每层设有通风口,顶层加盖防雨檐。竣工当日,陈默携陈承入楼敬香。三人抬着一尊旧木龛,里面供的是前朝一位落第举人牌位,据说是当年私塾启蒙师。香火点燃后,陈默当众宣布:“凡陈氏子弟及邻村童子,皆可入读;书卷开放抄阅,损毁者记名不罚。”
话音落下,围观乡民中有老人抹了眼角。
次日清晨,首批三十名学子列队入斋舍。皆是从旧学堂选出的勤勉者,家境贫寒而志向不堕。他们背着粗布包袱,捧着旧书册,在庭院中整队。陈默立于廊下,见少年们穿行于新廊之间,朗读声自东厢传来,烟墨香气浮于庭前青砖之上。他微微颔首,转身步入讲堂后室。
室内干净整洁,一张方桌,一把直背椅,墙上挂着空白挂轴。他从袖中取出笔袋,展开一叠素纸,提笔蘸墨,刚写下“家族技艺传承”六字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陈承送来今日匠功簿与米布发放清单。他接过文书,放在桌角,未再抬头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纸面未干的墨迹上。远处有孩童开始背诵《千字文》,声音清亮,一句接一句。陈默放下笔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钱,一枚一枚,数到第七枚时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