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默就起身了。他没惊动任何人,独自走到祠堂东厢,推开窗,院中老槐的影子还在地上躺着,像昨夜未收走的旧事。他坐到案前,三枚铜钱照例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放回原位。火盆里还有些余烬,他拨了拨,添了半块松节,火苗慢慢爬起来。
不到一个时辰,陈承便来了,手里拿着一叠誊清的册子,是昨日连夜整理的田亩账、义学收支与新开荒地清单。他把册子放在案上,声音压得低:“爹,州府派员若来查,咱们这些都经得起看。”
陈默点头,翻了两页,没多言。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——上一章那场风波虽息,但刺史那边还没表态。与其等风来,不如迎上去。他让陈承派人去州城递话,主动请官府派员巡查安平堡田册与账目,文书措辞不卑不亢,只说“愿明心迹,以安众望”。
三日后,州刺史竟亲自来了。
马队停在庄口,青呢轿子落地,刺史一身常服,未带仪仗,只随行两名文书和一名亲兵。陈默带着陈承在庄门迎候,未行大礼,只拱手相迎。刺史笑了笑,道:“听说你们主动请查账,我倒好奇,是谁给的胆子?”
“不是胆子,是清白。”陈默答,“账目摆在那儿,谁来看都一样。”
刺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径直进了正厅。查验从辰时开始,文书们核对租契、出入仓单、义学名册,连灶房柴薪用度都过了一遍。整整三个时辰,无人打盹,无人退席。午时,陈家只上了粗饭,刺史也吃了两碗,放下筷子说:“吃得下这饭的人,做不出亏心事。”
查验结束,刺史当众宣布三项政令:其一,陈家新开垦的三百亩洼地,豁免三年赋税;其二,准许陈家商队持州牒通行八县,沿途关卡不得盘查;其三,拨付五百两“乡治奖励银”,专用于修路浚渠,由陈家自定用途。
厅内族人皆动容。有人低头记下,有人悄悄交换眼色。陈承站出来谢恩,语气稳重,无骄无谄。刺史临走前,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父亲教得好。”
人马远去,庄内气氛却变了。午后,几位族老聚在议事堂,话头渐渐高起来。有人提议趁势扩庄,把北岭那片荒坡也划进来;有人主张提高佃租,说“如今有州里撑腰,不怕他们闹”;还有人说该建新宅,把主院翻修三层楼,好配得上“州中首户”的名头。
陈默没立刻回应。他让人把陈承叫来,父子俩在议事堂坐定,四下无人,才开口:“你觉得如何?”
“儿以为,可进,不可躁。”陈承答,“路要通,仓要固,但不必争地争名。咱们根基在民不在官,得人心比得权更久。”
陈默看着他,许久,点了下头。
当天傍晚,他召集全族议事。堂上灯火通明,族人列坐两侧。他先说了刺史所赐,又提了族老们的建议,最后道:“银子下来了,路要修,仓要扩,织坊也要开。三条村道,连三市集;两座新仓,备荒防灾;一处织坊,招邻村妇工;五支商队,持牒行销。每项都利在长远,不图眼前利。”
有人问:“那地呢?北岭那片……”
“地不急。”陈默打断,“谁开荒,谁种三年,收成归己,第五年才纳半租。想占地的,先去挖土垒坝,干满三十日再说。”
堂上静了片刻,有人低头,有人皱眉,但没人再争。
散会后,天已黑透。陈承留下核对明日商队出发的清单,陈默则回到祠堂东厢。油灯点着,他坐在原位,面朝窗外。院中老槐的影子已缩到墙根,像一道合拢的缝。
不多时,陈承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笔帖。
“坐下。”陈默说。
陈承依言落座。
“今日刺史所赐,你觉为何?”陈默问。
“因我陈家经得起查。”陈承答。
陈默摇头:“更因有人想借你我之手,压另一些人。今日抬你,明日未必不踩你。得势时不逞强,方能久存。你记着,今日每进一步,明日便多一双眼睛盯着。咱们要发展,但更要低头做事。”
陈承低头,应了一声。
“族中已有浮言,你听到了?”陈默又问。
“听到了。儿已吩咐下去,各管事严束族人,不得妄议外事,不得欺压佃户。若有违者,罚俸夺差,不讲情面。”
陈默这才微微颔首。
陈承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爹,您还不歇?”
“还不累。”陈默说。
门合上,屋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无意识地叩击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远处巡更的梆子响了,一声,又一声。院中风起,吹动窗纸,火苗晃了晃,映在他脸上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