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散去后,安平堡重归寂静。十二面红绸还挂在义学门楼两侧,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晃动,像未落定的尘埃。陈默站在祠堂东厢窗前,手中三枚铜钱轻轻叩击木案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陈承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阵穿堂风,吹斜了桌上油灯的火苗。他将一纸公文放在案上,纸角压住一枚铜钱。“州府递来的文书,”他说,“七位外任通判联名,说我们‘私设官学,逾制聚徒’,要查账、核田、停拨教廪。”
陈延随后而入,手里捧着几本册子,是十二秀才的课业记录与考卷汇编。他把册子放在公文旁,声音不高:“昨日那场联考试探,如今看来不是偶然。有人借题发挥,想从根子上断了义学的名分。”
陈默没翻文书,也没看册子。他只盯着灯焰看了片刻,才道:“他们怕的不是义学,是义学出了人。”
屋内一时无话。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,一声接着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
“爹的意思是?”陈承问。
“他们既拿制度说事,我们就按制度回。”陈默终于开口,语气平缓,如常日讲农事一般,“延儿,你连夜抄录一份完整的教学日程、学生名录、课业考评,明日送交州府备案。另附一篇《乡学自陈》,写清楚每笔开支、每间校舍来源,不遮不掩。”
陈延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陈默又道,“找老周先生牵头,把这十二人的诗文、策论辑成一册,不必修饰,原样呈报。就说安平陈氏无心争名,只求子弟识字明理,若州中以为僭越,愿随时听裁。”
陈延记下,转身出门。
陈默这才看向陈承:“他们查田亩赋税,真正目的不在田,而在权。你是家主,得走出去。”
“我去州城。”陈承应得干脆,“先拜会李通判。此人虽非本地籍,但早年受过祖父接济,且与刺史政见不合,未必肯真动手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默点头,“你不必求他护短,只点一句:若因陈家办学遭劾,致使州牧用人之信受损,恐开不良之例。他若聪明,自会权衡。”
陈承沉吟片刻:“我还可请王老、赵公两位致仕老吏出面。他们曾执掌州学,德望尚存,一封保举信,能压一压那些跳得高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默道,“但信要由他们自己写,措辞由他们定。咱们只递个话头,不插手内容。”
陈承记下,又问:“若他们执意深查?”
“查便查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,手指划过几片新垦的洼地,“这些年田亩增减、租赋出入,账目清清楚楚。他们若真要查,反倒能显我陈家坦荡。”
他说完,回身看着儿子:“记住,遇风浪不退,是为立身;借势而不攀附,是为长久。”
陈承低头,轻应一声:“孩儿明白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陈延已将材料整理完毕。午时刚过,州府那边便传来消息:李通判扣下弹劾文书,称“待查实后再议”。与此同时,王、赵二位老吏的联名信也送至州学,言辞恳切,称陈家义学“启愚蒙之功,胜于官办”。
风波看似暂息。
然而第三日晚,一封无署名的信被塞进陈家门缝。信纸粗糙,墨迹仿官府格式,写道:“树大招风,前车可鉴。莫待火烧连营,方悔未曾抽薪。”
陈默看完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烧出一个黑窟窿,旋即蔓延,整张纸蜷曲成灰,飘落在地。
他望着余烬,许久未语。
陈承与陈延坐在下首,等他开口。
“今日这事,”陈默终于说道,“不是谁高谁低,而是我们三人能不能同走一条路。”
他目光依次扫过两人:“承儿敢出面,延儿能沉心,我都看在眼里。往后凡涉外务,由你二人共议决断,不必事事来问我。我在这儿,只管提醒一句方向。”
陈承抬眼,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信我能独当一面?”他问。
“我信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更知,风不会只刮一次。你们得学会,在我不说话的时候,也知道该怎么走。”
他说完,从腰间解下那七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铜钱排列成半弧,不再动。
夜深,陈承离祠堂,往西书房去,翻检明日赴州城需带的文书。陈延则回房整理讲学用的《户律》节选,准备次日下乡宣讲。
陈默仍坐在东厢,背对门口,面朝窗外。
天光已尽,院中老槐的影子横在地上,像一道未愈的裂口。他手中又摸出一枚铜钱,无意识地叩击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远处,一只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墙根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