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烧尽的那根芯子被风吹落在地,陈继伏案的手终于停下。他吹灭灯,合上工酬表,起身时听见窗外更夫敲过三声梆子。天还未亮,安平堡的屋脊在灰白的夜色里连成一片低矮的线。
不到两个时辰,日头已爬上东墙。鼓乐声从祠堂前的广场传来,十二面红绸挂在义学门楼两侧,随风轻轻摆动。陈默站在主台侧方,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,袖口磨出毛边,腰间七枚铜钱随着走动轻响。他没有戴冠,也没披袍,像只是路过这场盛典的庄户人。
十二位秀才已在学堂门前列队。他们穿着新制的青衫,脚蹬布履,有的衣襟还微微不齐——是连夜赶工缝的。其中三人原是陈家扫院的远房侄儿,去年冬还在灶房帮工;另两个曾穿着补丁袄子来上学,如今站得笔直。陈承立于台前,目光扫过人群,见几个老管事低头嘀咕,便抬高声音道:“今日起,凡庄户子弟考入义学,免三年口粮;中秀才者,家族赠田五亩。”
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。
陈默缓步上前,未登高台,只站在石阶下。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我陈家无他长,唯肯教人识字。”他说,“这十二子,有三个是我家扫院的侄儿,两个是去年还穿补丁袄的佃户子。他们能站这儿,说明路没断。”
话音落,鼓乐再起。宾客中有士绅颔首,也有眼角含讥的。一位秀才被点名背《论语》,刚念到“学而时习之”,忽地卡住,额头沁汗,手攥着袖角不敢抬头。周围静了一瞬,有人轻笑出声:“纸上功夫,终究不经场。”
陈默不动,只对乐班领头点了点头。琴瑟转调,奏起《鹿鸣》。曲声清越,缓了气氛。他随即请年最长的一位秀才即兴作诗,题为“春霖”。
那人凝神片刻,开口道:“一犁新雨润荒畴,十载寒窗始见秋。莫道书生无寸铁,笔锋能破万重愁。”
声落,全场静。旋即掌声如雷。
陈默抚须,未加一句点评,只命人取纸笔抄录此诗,悬于义学堂正壁。那少年站在阶前,双手微抖,却挺直了背。
邻县学正此时携礼而来,拱手贺喜,又低声试探:“贵府义学既出十二秀才,不知可愿与州学联考?若成绩不佳,恐损令名。”
陈承接话,语气平和:“联考乃正途,我等求之不得。只盼贵学勿因我乡野粗学,刻意压分。”
学正笑了笑,未答。
陈默这才开口:“我们不怕考,只怕孩子没了念书的心。只要学堂灯火不灭,输赢都是进益。”
说罢,引客入宴席。酒菜尚未上齐,四方宾客陆续落座。十二位秀才被安排在前排,有人拘谨地扶着桌角,有人悄悄互看一眼,嘴角微扬。他们的名字已被记入族册旁注,虽非陈姓,却列于“附籍贤才”条下。
陈默立于主台侧方,面带浅笑,接受祝贺。他目光不时扫过那十二人,看他们低头抿茶、听讲谈笑,眼中没有得意,只有沉下来的光。像是看着一口井终于见了水,不必再往下凿,只需守着,等它自己涌出来。
陈承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,陪同邻县来客入席,神情从容。一名仆役捧来新烫的酒壶,他抬手示意放于案侧,未动杯箸。
阳光斜照在义学匾额上,“有教无类”四字清晰可见。檐下铁马轻响,风吹过红绸,猎猎作声。
十二位秀才齐聚门前,准备合影留念。有人整理衣领,有人踮脚站得更近些。快门未落,光已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