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的梆子声还在耳边回荡,陈默坐在书房未动。油灯芯爆了个小花,他抬手剪去焦头,火光一跳,映在族产总册封面上。那本册子已合上,压在镇纸底下,地契归了木匣,事算落定。可心没落地。
他从袖中摸出七枚铜钱,一一摆开,仍是北斗方位。指尖点过最末一颗,停住。这三户人家迁过去,田要种起来,渠要修成,人要安住——这些事不能再由他一手推着走。三十年前他刚入陈家时,连祠堂门槛都不敢高抬脚跨,如今整个安平堡的脉络都在他掌纹里爬行。可人不能活成一根撑梁的木头,压得久了,断时无声。
次日清晨,天光刚透窗纸,陈承与陈继已在东厢外候着。陈默让他们进来,门关上,屋里只有三人。他没绕话,从案底抽出一份誊抄的地契副本,推到桌心。
“北岭洼地两处,林场半坡,前日买下。”他说,“三户人家要迁过去,头两年免租,第三年起抽一成。磨坊三年免费用。你二人拟个安置法子。”
陈承应声接过,翻看几眼,便问管事调配、口粮支取、工料预算等事,条理清楚。陈继没急着说话,只盯着地契上的四至边界看,又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的旧舆图,上面用朱笔圈出新地位置。
隔了一日,陈承交来一份章程:分地按户等,建屋由庄上出工,首年口粮记账,三年后还清。稳妥,不出错。
陈继的纸却不同。他写了三条:其一,三户皆贫,无积蓄,若直接给地,恐无力开垦;不如以工代赈,参与筑渠垒坝者,每日记工,满三百工换一年居权,六百工换三年佃约。其二,老管事随行教导,但不得代管,三年内逐步移交事务。其三,三年期满,由村民互评劳绩,家族核定,决定是否续佃。
陈默看完,搁下纸,没表态。陈承站在一旁,眉头微动,似想说什么,终究没开口。
又过一日,陈默让陈继随他去了西院档案房。一排木架立着,堆满历年租约、用工簿、修缮单。陈继低头翻找李家屯三年前的渠工记录,很快找出当年以工换粮的旧例,附在方案后呈上。
陈默点了点头:“你去办。”
陈继领命,当日下午便带两名书吏下乡。先访三户人家,问其家中劳力、手艺、难处;再走洼地现场,查土质、水源、坡势。第三日清晨,他在村口召集三方及邻保,将各家诉求写在木牌上,挂于路口。
两家为宅基争执不下。一家要靠坡,说背风;一家要临水,说挑水近。陈继不判谁对谁错,只说:“换位如何?你住他地,他住你处,中间留出三尺通路,日后共用。家族出料,帮两家各砌半堵护墙,防雨季塌方。”
两家人都愣住。原以为要告到族长面前听断,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法子。当晚,两家人在路口碰面,商量起墙怎么砌,砖怎么分。第五日,他们主动合请泥瓦匠,在界墙中间栽了棵槐树苗,说将来枝叶越界也不碍事。
消息传回主宅,陈承正在值房核对春耕种子数目。一名管事进来报信,说陈继把地分妥了,还促成了和解。陈承放下笔,点头道:“让他明日来见我,把后续用工计划报上来。”
傍晚,陈默独坐东厢书房,灯仍亮着。他翻开族谱,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。翻到“陈继”那一行,名字是他亲笔所写,已有三年。他取出小刀削尖毛笔,蘸墨,在名字下方轻轻画了个圈。旁注一行小字:“可托六尺之孤,寄百里之命。”
笔尖顿住,墨迹干涸。他吹了吹纸面,合上族谱,放在案头左侧。右手边,是今日送来的田务简报,上面有陈继的手书签名,笔迹尚稚,却稳。
夜深,巡更梆子又响了一声。陈默未起身,也未唤人添茶。窗外树影静卧,檐角铁马依旧低垂不动。他望着灯焰,火光映在眼里,没有晃动。
陈承在管家值房交代完明日事务,转身走向西院。他路过一处廊下,见陈继正伏案整理新田文书,桌上摊着图纸、工册、户籍抄单。灯光昏黄,少年脊背挺直,肩头搭着一件旧布衫。
陈承站了片刻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陈继不知身后有人来过。他写完最后一行字,吹干墨迹,将文书归入木匣。明日要下乡巡查,他得早些睡。可手头这份工酬分配表还没核完,他重新铺开纸,拿起算筹,一根根摆好。
油灯烧短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