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出祠堂那晚，风已歇，檐角铁马低垂不动。他回房未点灯，在案前坐了半宿。天刚透亮，便唤人取来近三年的地契簿子与村落户籍册。算盘张昨夜已将数据归整成图，摊在桌上一张黄麻纸上，墨线勾出人口流失、田亩抛荒的走势，三处洼地山林被圈出红圈，土质标记为“宜垦”，价格却压在市价六成以下。
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，袖中食指轻叩桌面三下，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停住。随即起身，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，腰间挂七枚铜钱，牵马出了后门，直奔边境集市。
集上草棚茶摊，烟气混着汗味。几个掮客围坐矮桌，正议论哪家卖主急银。陈默蹲在角落，端碗粗陶茶，听他们讲起王姓乡绅——祖上有些根基，近年家道败落，名下坡地连年难租，如今想脱手换现银周转。话里还提一句，有人暗中抬价，想逼他入局分成。
陈默不接话，只低头吹茶沫。待散场时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那片北岭脚下的洼地，真没人要？”
对面老掮客摇头：“土薄石多，雨季还塌方，谁肯接手？”
他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第三日，河湾渡口旁木楼里，陈默见到了那位卖家。中年汉子面有倦色，眼神却精明。两人落座，先奉茶，后叙话。对方开口便是试探：“陈老爷既然来了，可知这地皮眼下已有三家出价？若无诚意，我也不耽误您工夫。”
陈默不急，捧杯啜了一口，说：“你那两处林场，去年汛期冲垮半边坡，今年若再涨水，怕是连根都留不住。”
卖家脸色微变。
他接着道：“我查过土层走向，洼地虽贫，但底下有暗流，引渠可灌。若肯修堰，三年便可成良田。”说着，从怀中取出一卷草图，铺在桌上，正是他亲自勘测过的水源路径与土壤分层标记。
卖家沉默片刻，改了语气：“若真如你说，也得看诚意。光给银子不够，我想换条商路配额，走你们通汇的船队。”
陈默摇头：“配额牵涉官府备案，动一纸，查十户。你我不必绑这么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提出新议：以市价七成现银结算，另加五百石存粮入仓，三年内任其免费使用陈家磨坊一处，收成时节优先碾米。
这条件不算霸道，却处处留退路，既解其燃眉之急，又不授人以柄。
卖家权衡半日，终是应下。地契誊写两份，按印画押，交割完毕。陈默接过文书，仔细折好，收入贴身布袋。
归途马车缓缓行于土道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沉闷声响。陈承坐在对面，手里捏着那份新契，低声问：“磨坊免租三年，会不会太松？”
“松一时，才能稳长远。”陈默答，“他若能活用这三年，自然会念我们的好处；若不能，地在他手上也生不出金子。”
车内静了一阵。陈默伸手入袖，摸出七枚铜钱，一一摆于膝上木匣，按北斗方位排开，默数三次，指尖轻轻一点最末一颗，收回手中。这是他多年习惯，非为占卜，只为确认心中所决是否无漏。
“选三户忠厚人家迁过去。”他说，“头两年免租，第三年起抽一成。”
陈承记下。
“再派两个老管事跟着，教他们筑渠垒坝的方法，别藏私。”
“是。”
车外夕阳西斜，树影拉长。远处庄园轮廓渐显，门楼已在望。马蹄踏过石桥，惊起水边几只白鹭。
陈默掀起帘子看了一眼，放下。车停稳后，他下车未语，径直走向书房。进门第一件事，便是从布袋取出地契，摊在案上，用镇纸压好。油灯点亮，火光映着纸面朱印，清晰可辨。
他坐下，提笔在族产总册第一页写下日期，接着登记新购田亩数目、坐落位置、原主姓名、成交金额。字迹平实，无赘言，一如过往三十年每笔账目记录。
窗外，巡更梆子响了一声。二更天到了。
陈承立于门外，欲言又止。最终只是轻声道：“爹，明日要不要召集各房议事？”
“不急。”里面传来声音，“等他们自己察觉变化，才懂得珍惜。”
陈默合上册子，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木匣上。匣子没锁，是他常用来存放要紧文书的那一只。他起身走过去，打开，将今日签下的地契放入底层，上面压了几份旧租约。
做完这些，他坐回椅中，双手搭在膝上，望着灯焰微微晃动。没有感慨，也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种久经风雨后的沉定，像一块埋在地下多年的石碑，表面无光，却撑得住整片屋宇。
马车早已回槽，磨坊那边还亮着灯。一个学徒正在清理石碾，准备明日开工。水流穿过闸口，平稳推进轮轴转动，发出低而持续的吱呀声。
庄园深处，某处院落传来孩童背书声，断续不清，却是《蒙学辑要》里的句子。一遍，又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