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想'让人想哭'的自己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八盏青铜灯同时爆了一个灯花,"噼啪"一声,像一声枪响。
三、尉迟烈的刀
"我反对。"
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粗粝。
尉迟烈。
他向前一步,玄甲森然,手按刀柄,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。
"烈反对狗剩为质,"他说,声音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烈愿代之。"
"代之?"窦怀仁的眉毛挑了起来,"尉迟统领,你是玄都府亲兵统领,不是明月兵。"
"可烈的心,"尉迟烈说,将手按在胸口,那动作很重,很沉,像一位将军在宣誓,"是明月的。"
堂上,呼吸声骤然收紧。
像一群被勒住脖子的鸟,像一锅被盖住的汤,像一千杆枪同时上膛。
窦怀仁看着尉迟烈,看着那颗像岩石一样方硬的脸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那种冰冷的、他以为已经被岁月磨平的——嫉妒。嫉妒于这个武夫的坦诚,嫉妒于那些"心"字背后,是无数个他不敢说的"愿意"。
"尉迟烈,"他说,声音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你知道'代质'是什么意思吗?"
"知道,"尉迟烈点头,虬髯上的雪粒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粒粒被冻住的盐,"代质是'替',是'换',是'我愿意碎,让他不碎'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嬴昉脸上,那目光很静,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烈愿意碎。"
嬴昉的手指在银戒指上收紧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是感动,是恐惧,是那种"又一个愿意碎的"的震撼,和"可我不愿你们碎"的疲惫。
"尉迟烈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你不必碎。"
"烈要碎,"尉迟烈说,将刀拔出半截,刀光像一道闪电,劈开堂上的昏暗,"烈这把刀,十年未碎。十年杀人,十年见血,十年在死人堆里睡觉……"
他顿了顿,将刀收回鞘中,那动作很重,很沉,像一位将军在收刀入鞘:
"可烈这把心,从未碎过。今日,烈想碎一次。碎给嬴昉大人看,碎给明月看,碎给……"
他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:
"碎给'卿卿'看。"
嬴昉的嘴角抽了抽。
不是那种优雅的抽,是那种"你在这个时候还叫我卿卿"的抽。
可那抽底有什么东西在软,在暖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好笑,不是感动,是那种"原来碎也可以甜"的复杂,和"原来甜也可以碎"的苦涩。
"尉迟烈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我不让你碎。"
"不让?"
"不让,"嬴昉摇头,将银戒指举到眼前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你的刀要留着,守闸,守渠,守明月。你的'卿卿'要留着,写一辈子,笨一辈子,焦一辈子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你的'心',要留着,暖我一辈子。"
尉迟烈的脸紫了。
像一颗被煮过头的茄子,像一块被烤焦的炭,像一面被血染透的旗。
"一辈子?"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破碎。
"一辈子,"嬴昉点头,将银戒指戴回无名指,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位新娘在戴上婚戒,"我弯了,向你弯,向你的'卿卿'弯,向你的'焦'弯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
"向你的'愿意碎'弯。"
尉迟烈沉默了。
他看着嬴昉,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安宁了。不是得到,不是放弃,是那种"就这样吧"的释然,和"我还在这里"的坚守。
"嬴昉大人……"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。
"叫我嬴昉。"
"嬴昉,"尉迟烈说,将刀收回腰间,那动作很重,很沉,像一位将军在收刀入鞘,"烈不碎了。烈守着,守闸,守渠,守明月,守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
"守您一辈子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八盏青铜灯烧得"噼啪"作响,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鬼。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扭曲、变形,像一群正在挣扎的灵魂。
四、苏瑾的"质"
"我去。"
声音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。
苏瑾——不,苏木——从最后走出,青衫单薄,面白如玉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"苏笔帖式?"窦怀仁的眉毛挑了起来,"你去?"
"我去,"苏瑾点头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舞女在甩水袖,"我是玄都府的人,是窦大人的外甥女,是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嬴昉脸上,那目光很静,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是愿意替她碎的人。"
嬴昉的手指在银戒指上收紧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是震惊,是恐惧,是那种"你也要碎"的震撼,和"我不要你们碎"的疲惫。
"苏瑾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你是女子。"
"女子不能为质?"苏瑾笑了,笑得那么苦,那么涩,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,"可我是'苏木',是玄都府文书司笔帖式,是男子。"
她顿了顿,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桂花糕,是一枚印章,很旧,很润,像一枚被体温焐了多年的卵。
"这是玄都府的印,"她说,将印章放在案几上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盖在文书上,苏木就是男子。盖在质书上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苏木就是质子。"
嬴昉沉默了。
她看着苏瑾,看着那颗像苹果一样的红脸蛋——不,此刻是白的,像一张被月光洗过的纸——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爆发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那种"原来你也愿意碎"的震撼,和"可我更不愿你碎"的执拗。
"苏瑾,"她说,走向她,每一步都很轻,很快,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。她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姐姐在握妹妹的手:
"你的手,烫起泡了。"
苏瑾的手指在抖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是感动,是恐惧,是那种"她记得我烫起泡"的震撼,和"原来她记得"的苦涩。
"烤桂花糕烫的,"苏瑾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为了第三下。"
"第三下?"
"第三下,"苏瑾点头,眼睛眨得像两只受惊的蝴蝶,"您弯的第三下。我想让您弯第三下,所以烤了桂花糕。烤了三个时辰,烫了五个泡,可您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
"可您弯向了窦大人。"
嬴昉的手指在苏瑾的手上收紧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是愧疚,是疲惫,是那种"原来她记得"的震撼,和"原来我也伤害了她"的苦涩。
"苏瑾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第三下是给你的。"
"给我?"
"给你,"嬴昉点头,将银戒指举到眼前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第一下,给桂花糕的甜。第二下,给窦大人的'弯'。第三下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给苏瑾的'愿意碎'。"
苏瑾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珍珠,从脸颊滚落,砸在青衫上,洇出两团深色的痕迹,像两滴正在扩散的血。
"嬴昉……"她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破碎。
"叫我嬴昉,"嬴昉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不是'大人',不是'守护者',是'嬴昉'。会弯的嬴昉,会碎的嬴昉,会'分不清'的嬴昉……"
她顿了顿,将银戒指戴回无名指,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位新娘在戴上婚戒:
"会'让人想哭'的嬴昉。"
苏瑾笑了。
笑得那么苦,那么涩,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。可那药底有什么东西在闪,在暖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狡黠,是那种"被允许叫名字"的欣慰,和"终于能靠近"的释然。
"嬴昉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我不碎了。"
"不碎?"
"不碎,"苏瑾摇头,将印章收回怀中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我要守着,守您弯的第四下,第五下,第六下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
"守到数不清,守到分不清,守到'让人想哭又想笑'。"
嬴昉笑了。
笑得那么淡,那么远,像是一位老人在回望故乡的炊烟。可那炊烟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在暖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骄傲,是那种"原来守也可以"的释然,和"原来我们都在守"的感动。
"好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一起守。"
"一起?"
"一起,"嬴昉点头,将银戒指举到眼前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守到八部合一,守到明月照见,守到寒夜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因我们而明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八盏青铜灯同时爆了一个灯花,"噼啪"一声,像一声枪响。
五、天可汗的"试"
"好一个'因我们而明'。"
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,带着回响。
堂门洞开,风雪涌入,像一群迫不及待的看客。风雪里,走进来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群人。玄甲森然,刀光如雪,像一群正在移动的墓碑。
为首的人,脸很瘦,很白,像一张被刀削过的纸。他的眼睛很大,很圆,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,可那石底有什么东西在转,在闪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聪明,不是狡黠,是那种被权力泡得太久、已经分不清"自己"和"位子"的混沌。
"天可汗使者,"窦怀仁站起,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,带着回响,"玄都府尹窦怀仁,恭迎……"
"不必恭迎,"使者摆手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琴师在试音,"天可汗有令,八部合议,提前至今夜。"
"今夜?"
"今夜,"使者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卷诏令,很白,很新,像一张刚刚剥下来的皮,"天可汗要'试'。"
"试什么?"
"试八部,"使者说,将诏令展开,铺在案几上。诏令上只有一个字——
"杀。"
堂上,死寂。
八盏青铜灯同时暗了一下,像一群正在眨眼的鬼。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扭曲、变形,像一群正在挣扎的灵魂。
"杀?"拓跋雄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粗粝,"杀谁?"
"杀'明月',"使者说,目光落在嬴昉脸上,那目光很静,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——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烧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,"天可汗说,明月兵一千人,不属八部,不纳税,不效忠,是'国中之国'。国中之国,必诛。"
他顿了顿,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刀,是一枚令牌,很黑,很沉,像一枚被血浸过的铁。
"诛明月兵,"他说,将令牌放在案几上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诛嬴昉。"
嬴昉的手指在银戒指上收紧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那种"终于来了"的释然,和"那就碎吧"的决绝。
"使者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你知道'明月'是什么意思吗?"
"月亮?"
"不,"嬴昉摇头,将银戒指举到眼前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是'明'。明白的明,明亮的明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明。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刀,像冰,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:
"天可汗要诛明月,可明月不是兵,不是渠,不是仓,不是旗……"
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:
"明月是'人'。一千个愿意'明'的人,一万个愿意'亮'的人,无数个愿意'照见寒夜'的人。天可汗能诛兵,能诛渠,能诛仓,能诛旗……"
她顿了顿,将银戒指高高抛起,戒指在空中翻转,像一枚被命运拨弄的骰子:
"可天可汗,诛不了'明'。"
使者沉默了。
他看着嬴昉,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认同,不是惊讶,是那种冰冷的、他以为已经被岁月磨平的——疲惫。疲惫于杀戮,疲惫于权力,疲惫于那些"诛"字背后,是无数个正在等待的黎明。
"嬴昉,"他说,声音轻了一些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,"天可汗的'试',不是'诛',是'选'。"
"选?"
"选,"使者点头,从怀中摸出另一枚令牌,很白,很润,像一枚被月光洗过的玉,"选'明月'归顺,或选'明月'覆灭。归顺,明月兵入八部,嬴昉大人入玄都,一切如旧。覆灭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明月渠毁,明月仓焚,明月兵……一个不留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八盏青铜灯烧得"噼啪"作响,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鬼。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扭曲、变形,像一群正在挣扎的灵魂。
嬴昉看着两枚令牌。
一枚黑,一枚白。一枚"诛",一枚"归"。像两扇敞开的门,一扇通往生,一扇通往死。
"使者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你知道'选'是什么意思吗?"
"挑一个?"
"不,"嬴昉摇头,将银戒指收回掌心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是'放弃'。选了白,放弃黑。选了生,放弃死。选了'归'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放弃'明'。"
使者沉默了。
他看着嬴昉,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那种"原来选是放弃"的顿悟,和"原来她不会选"的释然。
"嬴昉,"他说,声音轻了一些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,"你不选?"
"不选,"嬴昉摇头,将银戒指高高抛起,戒指在空中翻转,像一枚被命运拨弄的骰子,"我'试'。"
"试?"
"试,"嬴昉点头,目光变得像刀,像冰,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,"试天可汗的刀,够不够快。试明月兵的枪,够不够硬。试这八盏青铜灯……"
她顿了顿,将银戒指收回掌心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:
"够不够亮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然后,尉迟烈拔刀。
刀光像一道闪电,劈开堂上的昏暗。
"烈试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,"试烈这把刀,够不够快。"
拓跋野拔刀。
刀光像一道闪电,劈开堂上的昏暗。
"我试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粗粝,"试我这条命,够不够硬。"
狗剩举旗。
"明"字旗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"我试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清澈,"试我这面旗,够不够亮。"
苏瑾——苏木——从怀中摸出印章。
"我试,"她说,声音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试我这枚印,够不够真。"
窦怀仁站起。
他的脸很圆,很白,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。可那珍珠上有什么东西在裂,在纹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是"弯"过的痕迹,是昨夜厨房里那个"弯"字留下的印记。
"我试,"他说,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,带着回响,"试我这颗心,够不够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嬴昉脸上,那目光很静,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够不够'明'。"
八部首领站起。
拓跋雄拔刀。黑木娘举棍。青石板握石。黄沙子捧沙。
"我们试,"他们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齐整,"试八部合一,试明月照见,试寒夜……"
他们顿了顿,目光落在嬴昉脸上,那目光很静,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因'明'而亮。"
使者沉默了。
他看着堂上,看着八张或方或圆、或黑或白、或瘦或壮的脸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安宁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那种"原来'明'是真的"的释然,和"原来我也曾'明'过"的苦涩。
"好,"他说,将两枚令牌收回怀中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我回天可汗,说'明月'……"
他顿了顿,转身走向风雪中。他的脚步很轻,很快,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。可他的背很直,像一杆枪,一杆被雪洗过、被火淬过、被"明"浸过却永远不会弯的枪。
"'明月',"他说,声音被风雪撕碎,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,"'明'了。"
六、寒夜·明灯
风雪更大了。
使者走后,堂上无人离去。
八盏青铜灯烧得"噼啪"作响,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鬼。可那鬼语里有什么东西在暖,在亮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灯油的暖,不是火光的亮,是那种"我们还在"的欣慰,和"我们还在一起"的感动。
嬴昉站在堂中央,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灯光映得发亮。
那光很淡,很素,很旧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承诺。
可那承诺里,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。
还有一种让人困惑的——复杂。
"嬴昉,"窦怀仁开口,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,带着回响,"天可汗不会罢休。"
"我知道,"嬴昉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。
"他会再'试',"窦怀仁说,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,很旧,很润,像一枚被体温焐了多年的卵,"试得更狠,试得更毒,试到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试到我们碎。"
"那就碎,"嬴昉说,将银戒指举到眼前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,"碎成一千片,每片都是'明'。碎成一万片,每片都是'亮'。碎成无数片……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每片,都照见寒夜。"
窦怀仁沉默了。
他看着嬴昉,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安宁了。不是认同,不是感动,是那种"原来碎也可以"的释然,和"原来我也愿意碎"的渴望。
"嬴昉,"他说,声音轻了一些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,"我陪你碎。"
"陪我?"
"陪你,"窦怀仁点头,将玉佩放在银戒指旁边,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枚被命运拨弄的骰子,"碎到玄都府毁,碎到明珠蒙尘,碎到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
"碎到寒夜,因我们而明。"
嬴昉的手指在银戒指上收紧。
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。可那暗器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在抖,在发出无声的杂音——是感动,是恐惧,是那种"原来有人陪我碎"的震撼,和"可我不想让人陪"的执拗。
"窦大人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奶茶上,"您不必碎。"
"我要碎,"窦怀仁说,将玉佩高高举起,那动作很慢,很沉,像一位王后在举起最后的权杖,"碎给妻子看,碎给'弯'看,碎给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:
"碎给'明'看。"
堂上,沉默了。
然后,尉迟烈跪地。
刀横于前,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。
"烈碎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,"碎给'卿卿'看。"
拓跋野跪地。
刀横于前,像一头正在假寐的狼。
"我碎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粗粝,"碎给'跟'看。"
狗剩举旗。
旗横于前,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"我碎,"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清澈,"碎给'敬'看。"
苏瑾——苏木——跪地。
印横于前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"我碎,"她说,声音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碎给'甜'看。"
八部首领跪地。
刀棍石沙横于前,像八座正在移动的墓碑。
"我们碎,"他们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齐整,"碎给'明'看。"
嬴昉看着他们。
看着八张或方或圆、或黑或白、或瘦或壮的脸,看着八件或刀或棍或石或沙的兵器,看着八盏或明或暗或爆或熄的青铜灯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爆发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那种"原来我们都在"的震撼,和"原来我不是一个人"的感动。
"好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一起碎。"
"一起?"
"一起,"嬴昉点头,将银戒指高高抛起,戒指在空中翻转,像一枚被命运拨弄的骰子,"碎到明月渠断,碎到明月仓焚,碎到明月兵……"
她顿了顿,将银戒指收回掌心,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:
"一个不留。"
"可'明'在,"窦怀仁说。
"'明'在,"尉迟烈说。
"'明'在,"拓跋野说。
"'明'在,"狗剩说。
"'明'在,"苏瑾说。
"'明'在,"八部首领齐声。
嬴昉笑了。
笑得那么淡,那么远,像是一位老人在回望故乡的炊烟。可那炊烟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在暖,在发出无声的精光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骄傲,是那种"原来明不会碎"的释然,和"原来我们都在明里"的感动。
"好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枪尖上,"那就'明'。"
"'明'什么?"
"'明'天,"嬴昉说,走向堂门,每一步都很轻,很快,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。她的背很直,像一杆枪,一杆被雪洗过、被火淬过、被"明"浸过却永远不会弯的枪。
"'明'月,"她说,推开堂门,风雪涌入,像一群迫不及待的看客。
"'明'夜,"她说,踏入风雪中,银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着微光。
"'明'……"
她的声音被风雪撕碎,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。可她还在走,走得那么苦,那么涩,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:
"照见寒夜。"
身后,八个人跟上。
窦怀仁,尉迟烈,拓跋野,狗剩,苏瑾,拓跋雄,黑木娘,青石板,黄沙子。
他们的脚步很轻,很快,像一群被狂风卷起的叶子。
可他们的背很直,像八杆枪,八杆被雪洗过、被火淬过、被"明"浸过却永远不会弯的枪。
远处,明月渠还在流,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银缎。
近处,"明"字旗还在飘,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而中间,九个人走在风雪中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,各自守着各自的"明"。
可他们都知道——
天可汗的"试",还在后面。
碎,还在后面。
寒夜,还在后面。